春天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的.
花架上的紫藤已经爬满了半个架子,嫩绿的藤蔓缠着木一圈一圈地往上绕,每一根藤尖都翘翘的,像是在寻找下一个可以攀附的支点.
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铺在头顶,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盆被连庭嘉从家具店捡回来的花苗也开了花——
是茉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散发出清甜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谁在空气里撒了一小撮糖.
连庭嘉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到秦尽秋.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目的的注意,而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关注.
他会在看书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页的边缘,落在秦尽秋身上,看着他敲键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端起咖啡杯时修长的手指,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他会注意到秦尽秋今天穿的是哪件衬衫,头发有没有翘起那一撮,喝咖啡的时候有没有皱眉.
他会在秦尽秋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嘴唇看,然后在他快要发现的时候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银杏树.
这些细微的、不请自来的关注,起初并没有引起他的警觉.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正常关注——
他是他唯一的亲人,多看他几眼有什么奇怪的.
但问题不在于多看他几眼.
问题在于,当秦尽秋不在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想起他.
想起他说“那就两把”时的语气,想起他在花架下闭着眼睛听蛙鸣的侧脸,想起他在墓前说“絮絮叨叨的,跟你一样”时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
这些画面会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逻辑,就像一首被按了单曲循环的歌.
真正让他开始感到不安的,是那个梦.
四月末的一个深夜,他从一个梦里醒过来.
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在醒来的那一刻就刻意地、用力地把它从记忆里抹掉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不可遏制的悸动,那种在梦里伸出去触碰什么的手,和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手真的伸在空中的尴尬.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夜灯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梦里的那个人,有狐狸一样的眼睛和冷峻的侧脸.
是秦尽秋.
连庭嘉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棉花堵住的呻吟.
他不敢把那个梦里的画面再调出来回想,也不敢给那种感觉取一个名字,因为一旦取了名字,它就真的存在了.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尤其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吃早饭,吴妈看到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又失眠了.
他说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秦尽秋坐在餐桌对面,端着咖啡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连庭嘉床头多了一盒安神茶——
菊花枸杞,清肝明目,安神助眠.
茶盒是新的,没有拆封,放在床头柜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却有力.
“睡前喝,别多想,秦.”
连庭嘉看着那张便签,心里那个不敢取名字的东西又翻了个身.
他没有扔掉便签,而是把它叠好,放进了书架上那本秦意深的诗集里.
诗集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那行字——
“致我此生最爱,亦是我此生最恨.”
他把便签夹在这一页,合上书,放回书架,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本书的书脊.
红色的布面书脊上烫着金色的书名,已经褪色了,在那一排书里并不显眼,但他能一眼看到.
他把那张便签藏在一本关于爱情的书里,藏在一行关于爱恨的句子旁边,像是在给某个他不敢命名的东西找一个躲藏的地方.
秦尽秋也在变.
不是那种剧烈的、容易察觉的变化,而是更细微的、更难以描述的.
他不再在连庭嘉面前刻意维持那种滴水不漏的冷静.
他会在他面前打哈欠,会趴在书桌上睡着,会吃饺子的时候嘴角沾了醋都不知道,会被吴妈使唤着去倒垃圾,然后一脸平静地拎着垃圾袋走出门,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袋橘子——
顺便买的.
他说“橘子润肺”,然后把整袋橘子放在餐桌上,谁也不说是给谁买的.
但连庭嘉发现那袋橘子是他上次在超市多看了两眼但没舍得买的那个品种.
他只多看了两眼,大概五秒都不到,自己都忘了.
秦尽秋没忘.
有一次,连庭嘉在厨房里切菜,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伤口不深,但血冒得很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秦尽秋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水龙头下面冲洗,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贴上去,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说了一句“刀拿稳”.
但他包扎完之后,没有立刻松开连庭嘉的手.
他捏着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伤口有没有继续流血.
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不长,但已经超过了包扎伤口所需要的全部时间.
他的拇指贴在连庭嘉的指尖上,干燥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握着一个易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了,转身去收拾案板上的菜刀和切了一半的胡萝卜,留连庭嘉一个人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个被贴得过分整齐的创可贴.
连庭嘉站在厨房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那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觉得那块创可贴贴得太紧了,紧到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创可贴下面一下一下地跳.
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了口袋里,像是要把那个不属于兄弟之间的动作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包括他自己.
五月初,榆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花架的紫藤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喷水池的水面上被雨点砸出无数个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消失.
那盆茉莉被连庭嘉提前搬到了屋檐下,白色的小花在雨中微微摇晃,香气被雨打散了,混在湿润的空气里,反而比晴天时更加浓郁,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连庭嘉坐在门厅的藤椅上,裹着秦意深那条旧披肩,看着院子里的雨.
披肩上有淡淡的樟脑味和经年的旧尘味,但更多的是某种干燥的、温暖的、不属于任何一种气味的安心感.
秦尽秋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敲键盘.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连庭嘉一起看雨.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肩膀几乎要碰上了,但没有碰上.
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身上散出来的温度——
不是真的感觉到了,而是他知道那个温度是什么样子的.
他记得他受伤时,手指上那几秒干燥而温热的触感.
他记得.
“我小时候,”秦尽秋忽然开口,声音融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更轻更柔,“最怕下雨天,下雨的时候叶承枫不出门,不出门就不去公司,不去公司就整天待在家里喝酒,喝了酒脾气就特别大,每次下雨我都躲在自己房间里,把门反锁,用椅子抵住门把手,后来长大了就习惯了,下雨的时候不出房间就行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电脑的边缘.
“今年忽然觉得,下雨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连庭嘉转过头看着他.
秦尽秋没有回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院子里的雨幕上,紫藤的叶子被雨洗得油绿发亮,茉莉花在屋檐下安静地开着,喷水池的水声和雨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微小的弧度——
那种弧度连庭嘉已经学会了辨认,那不是商业微笑,不是礼貌疏离,不是对吴妈的温和克制.
那是他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但忘了把它从嘴角抹掉.
“为什么?”连庭嘉问.
秦尽秋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电脑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节奏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他对着电脑屏幕,连庭嘉对着雨幕,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连庭嘉觉得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下雨的时候,他不用去公司,不用开会,不用应付那些他不喜欢的人.
下雨的时候他可以坐在这个人的旁边,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自己是那个滴水不漏的叶总.
下雨的时候他可以只是秦尽秋.
那个不敢取名字的东西在连庭嘉心里又翻了个身.
这次翻得很大,大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把它按回去.
他把秦意深的披肩裹紧了一些,把自己往藤椅里缩了缩,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条旧披肩里.
他不敢看秦尽秋,也不敢看他自己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看起来无害而规矩,但他知道,它们在梦里伸出去过,去触碰一个不该触碰的人.
雨继续下.
那两棵银杏树的新叶在雨中轻轻摇晃,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绿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