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下去吧,”连庭嘉说,“我再待一会儿.”
秦尽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松林的掩映下时隐时现,浅灰色的毛衣在深绿色的松柏之间格外醒目,像一只在森林里穿行的孤鹤.
连庭嘉站在墓碑前,等秦尽秋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开口.
“妈,”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字.
在南诏的时候,他的妈妈是那个给他晒被子、煮姜汤、在雨天唠叨着“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女人.
那个妈妈他叫了十几年,叫得理所当然,叫得从不迟疑.
而墓碑上这个女人,他从知道她的存在到现在,从来没有当面叫过她一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叫.
她对他来说太复杂了——
是母亲,是影后,是受害者,是加害者,是一个在日记里写下“他说他会娶我”的天真女孩,也是一个不完美的母亲.
她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地用“妈妈”两个字概括的人.
但现在他站在她的墓前,看着那块只有二十三个字的墓碑,忽然觉得那些复杂的、矛盾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爱过、痛过、错过、死过的女人.
而他是她的儿子.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下次来的时候,带我自己种的萝卜.”
“吴妈说我种菜的手艺还不错,萝卜长得比后院那些月季还好,月季是尽秋让人种的,花架是我们一起搭的,紫藤还没爬上去,等春天到了应该就能发芽.”
“你以前想在花架下喝茶的,我替你喝,桂花树下那把藤椅吴妈一直没舍得收,披肩还在上面搭着,洗得有点起球了,但还能用,我们都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他停了片刻.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遮住了眼睛.
他没有去拨,任由那些碎发扫着眼皮.
“尽秋也很好,他嘴硬,什么都不肯说,但他很好,你放心.”
他说完,弯腰把那束白菊往墓碑前推了推,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拂过,指尖沾了一滴没有蒸发的水珠,凉丝丝的.
然后他直起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山脚下,秦尽秋靠在车旁边等.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路面上。看到连庭嘉下来,他拉开车门,什么也没问.
车子发动的时候,秦尽秋忽然开口.
“你在上面跟她说了什么?”
连庭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松林,那些深绿色的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两边掠过,像一群沉默的送行者.
“我跟她说,你很好,”他说,“让她放心.”
秦尽秋没有回答.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着,松林渐渐被抛在身后,远处那座城市的轮廓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节奏很慢,女声低回婉转,唱着什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过了一会儿,连庭嘉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的节奏.
那节奏不快不慢,均匀而稳定,和收音机里的老歌完全对不上拍.
但那声音是愉悦的.
不是商业场合被客户夸赞时的矜持满足,不是文件顺利签署后如释重负的放松,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被命名、被写进工作周报里的愉悦.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最纯粹的、从心底里升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愉悦.
连庭嘉没有戳破.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弯起了嘴角.
车子拐上了通往叶公馆的那条梧桐夹道的私人道路.
光秃秃的梧桐枝干在头顶上方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廊.
夏天的时候这条路是一整条绿色的隧道,现在是灰褐色的,但枝干交错的姿态依然很美,像一座用枯枝搭建的教堂穹顶.
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连庭嘉忽然想到,这条路秦尽秋一个人走了多少年.
他一个人开车从这里出去,去公司面对那些勾心斗角的商业谈判;他一个人开车从这里回来,回到一栋没有人在等他的空宅.
梧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身边的位置永远是空的.
但现在不是了.
除夕那天,叶公馆难得地热闹了一回.
吴妈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活,扫尘、贴春联、挂灯笼,整栋老宅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春联是请城郊的一位老学究写的,不是印刷体,是真正的毛笔字,墨迹浓淡不一,笔画里带着一股子老派文人的风骨.
上联是“一门天赐平安福”,下联是“四海人同富贵春”,横批“万象更新”.
字写得端端正正,贴在叶公馆那扇黑漆大门的门框上,给这栋灰扑扑的老宅添了几分鲜活的喜气.
门廊下挂了两盏大红灯笼,是吴妈从镇上杂货铺挑的,缎面绣着金线的福字,晚上通了电,暖红的光映在雪地上,远远看去像两团温暖的火焰.
连庭嘉帮着吴妈打下手,擦窗户、搬桌子、摆碗筷.
他在南诏的时候,每年除夕也是这么过的——
养父在院子里杀鸡,养母在厨房里炸丸子,他负责贴春联和给祖宗牌位烧香.
那些活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干.
此刻在叶公馆做着同样的事,身边的人却换了一拨,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吴妈在厨房里炸春卷,油锅滋滋地响,她一边翻着春卷一边哼着那首连庭嘉听过好几次的老调子,调子依旧是慢的,柔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秦尽秋原本说有个跨洋的电话会议要开,不一定能赶回来吃年夜饭.
连庭嘉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去帮吴妈剥蒜.
但他注意到秦尽秋没有像往常那样吃完早饭就去公司,而是在书房里磨蹭了很久——
电脑开着,屏幕上的邮件图标一闪一闪的,他却站在书架前面翻一本旧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再翻两页,再放回去.
连庭嘉端着茶路过书房门口,看到他把同一本书拿起来又放下了三次,那样子像一只焦躁的猫,明明有窝却不肯进去,在门框上蹭来蹭去.
傍晚时分,天还没黑透,秦尽秋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正装,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看起来既正式又随意,像是在“去开会”和“在家待着”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平衡点.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连庭嘉和吴妈忙活.
“会不开了?”连庭嘉头也没回地问.
“对方那边天气不好,延期了.”
秦尽秋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吴妈正在捞锅里的春卷,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延期好啊,大过年的开什么会,二少爷你去把桌子上的筷子摆一下,别站那儿碍事.”
秦尽秋被吴妈使唤了,也没有任何不悦,走到餐桌前开始摆筷子.
他摆得很认真,每一双筷子都对齐了碗沿,间距均匀,像是在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
连庭嘉端着冷盘出来看到,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摆这么整齐干嘛,一会儿就乱了.”
秦尽秋看了他一眼.
“整齐了吃着舒服.”
连庭嘉没再说话,把手里的冷盘放在桌上.
但他心里想的是——
这个人大概从小就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年.
没有人教他春节应该怎么过,没有人告诉他筷子不需要摆得像阅兵方阵一样整齐.
他所有的“过年知识”都是从吴妈嘴里听来的、从书本上看来的、从别人家窗户外面偷看来的.
他把过年当成了一项需要完美执行的流程,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精确无误,以为这样就能过一个“正确”的年.
连庭嘉没有戳破他,只是默默地把冷盘的位置挪了挪,让它们和秦尽秋摆的筷子对齐.
年夜饭很丰盛.
吴妈使出了浑身解数——
糖醋鱼、红烧肉、油焖大虾、清炒时蔬、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蛋饺汤,中间还摆了一个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羊肉片在汤里一涮就变了色,蘸上芝麻酱和韭菜花,入口即化.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虽然只有三个人,但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每一个盘子都挤得紧紧的,像是一桌十个人的宴席被压缩到了三个人身上.
连庭嘉注意到秦尽秋吃饭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向桌子上空出来的那几个位置.
那几张空椅子摆在餐桌的另一侧,没有人坐,碗筷也没有摆.
秦尽秋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筷子在那些空椅子对面的菜盘里夹菜时,总是比其他菜盘里少夹一筷子,像是下意识地给那些不存在的人留了一份.
“吴妈,你别忙了,坐下来一起吃.”
连庭嘉冲厨房里还在炒最后一个菜的吴妈喊了一声.
吴妈端着盘子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来.
“伺候你们俩吃就行,我一个老妈子,坐不坐都一样.”
“不一样.”
秦尽秋开口了,语气很淡,手上已经拿起一双公筷,往吴妈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没有刺,最嫩的那一块.
“你也是叶家的人,叶家没有下人上人的规矩,那是叶承枫定的规矩,他死了,规矩也死了.”
吴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扒饭,用筷子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但她吃那块鱼的时候,嚼得特别慢,像是在品尝什么比鱼肉更珍贵的东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在夜空中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在喷水池结冰的水面上,落在花架上还没有发芽的紫藤枯枝上.
屋里暖融融的,铜火锅的热气把窗户熏出了一层薄雾,窗外的雪景透过那层雾气看过去,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画.
吃完饭,吴妈收拾了碗筷,端上了水果和瓜子.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不大,充当背景音.
主持人正在报幕,下一个节目是小品,台下观众的笑声隔着屏幕传过来,给这栋安静了一整年的老宅添了几分不属于它的喧闹.
秦尽秋坐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在暖手.
炉火映在他的脸上,让那张冷峻的脸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连庭嘉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只是拿着书做做样子,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炉火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你在看什么?”秦尽秋忽然问。他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炉火.
“看书.”连庭嘉说.
“你那一页翻了快十分钟了.”
连庭嘉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秦尽秋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他可以一边假装看炉火,一边精确地数出你翻了几页书.
“好吧,我在发呆.”
秦尽秋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极小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缝.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下摆,也吹散了壁炉上方的热气.
“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视机里小品的笑声盖过,“每年除夕,吴妈都会偷偷在我枕头底下塞一个红包,叶承枫从来不给我压岁钱,他说叶家的规矩是不给小孩压岁钱,那是乡下人的习俗.”
“但他每年都给叶惊秋——
给你.”
“在你丢了之后,他还是会把红包放在你以前的房间枕头底下,年年放,放到他疯的那一年,吴妈就偷偷地也给我一份,塞在我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我起床了才能看到.”
“红纸包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人民币,有时候是五十,有时候是一百,她从来不承认是她放的,总说是灶王爷来过了,说我这一年很乖,灶王爷有赏.”
连庭嘉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窗边,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清冷却孤独的轮廓.
“吴妈的红包你收着了吗?”连庭嘉问.
秦尽秋沉默了一会儿.
“都收着,在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里,和妈妈的兔子一起.”
连庭嘉站起来,走到秦尽秋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院子里那些地灯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在雪地里形成一圈淡淡的暖黄色光晕.
“我小时候,”连庭嘉说,“每年除夕,养父都会在院子里放鞭炮,南诏那边放鞭炮的规矩跟榆城不一样——”
“不是零点放的,是吃年夜饭之前放,放完了才能动筷子,养父说鞭炮是赶年兽的,年兽怕响,怕红,怕火光.”
“他每年都买最大最响的那种,隔壁邻居嫌他吵,他就笑呵呵地说‘年兽赶走了,大家都能过好年’.”
“养母嫌他浪费钱,但每次都会站在门口看他放,捂着耳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放完鞭炮,院子里满地都是红色的碎纸屑,养母说不能扫,那叫‘满堂红’,要留到初一早上再扫.”
“我就踩着那些红纸屑跑来跑去,鞋底上沾满了硫磺味.”
秦尽秋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他们吗?”
“想.”
连庭嘉说,声音很轻,“每天都在想.”
秦尽秋没有说话.
但他往连庭嘉那边挪了小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肩膀变成了半个肩膀,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暖气.
“今天是除夕,”连庭嘉说,“我们要不要也赶一下年兽?”
秦尽秋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怎么赶?”
连庭嘉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门厅.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
那是他在南诏养成的习惯——
每年除夕,养父都会多买一挂鞭炮,分给他一小串,让他自己放.
来了榆城之后他没有再放过鞭炮,但这个习惯他还记得.
他没有鞭炮.
他拿的是一个铁盆和一根木勺.
“没有鞭炮,敲盆也行,年兽又不知道盆和鞭炮的区别.”
秦尽秋看着他手里的铁盆和木勺,面无表情地看了好几秒.
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是认真的吗”,但连庭嘉从他那双眼睛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抽动——
那是被逗笑之前强行克制的本能反应.
“你确定?”秦尽秋说,“邻居会以为叶公馆闹鬼了.”
“叶公馆闹不闹鬼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来不来?”
秦尽秋接过木勺,在铁盆上敲了一下.
声音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把正在厨房里擦灶台的吴妈吓了一跳,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看到两个人在门口敲盆,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哭笑不得,然后缩回去继续擦灶台,嘴里嘟囔了一句“两个小祖宗”.
连庭嘉也拿起另一根木勺,两个人站在门厅的门口,对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下一下地敲着铁盆.
那声音没有任何节奏可言,杂乱而刺耳,在一片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
远处村子里有人家的狗被惊醒了,汪汪叫了几声,又被主人呵斥住了.
隔壁院子里有窗户亮了起来,大概是在探头看发生了什么,然后窗户又暗了,大概觉得大过年的懒得计较.
秦尽秋敲着敲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木勺,肩膀在微微发抖.
连庭嘉以为是风吹的,伸手想把门关小一点,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被呛到了,不是咳嗽.
是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眼睫轻颤的极淡的笑,而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翘了起来,鼻翼微微翕动,呼出的白气在雪夜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那笑声很轻很短,只有几声,但它确确实实地从秦尽秋的喉咙里跑了出来,在这个除夕的雪夜里,在铁盆和木勺的喧闹中,在一个本来不可能有笑声的地方.
连庭嘉停下手里的木勺,看着他.
炉火的光从身后透出来,照在秦尽秋的背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根木勺,笑得止不住.
那不是一个叶家继承人的笑,不是一个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孤儿的笑.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除夕的雪夜里,和哥哥一起敲铁盆赶年兽时,被自己的幼稚逗笑了的、毫无防备的笑.
“你笑起来确实像她.”
连庭嘉说.
秦尽秋的笑声慢慢收了,但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
他用木勺敲了一下连庭嘉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猫用爪子拍了一下.
“行了,年兽被你吓跑了,进屋.”
他们回到屋里,吴妈已经煮好了饺子,端到茶几上,旁边放了两碟醋和一碟腊八蒜.
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正演到高潮部分,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吴妈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角带着笑,也不管小品好不好笑,反正过年嘛,笑就对了.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密集起来.
榆城不禁放,远处的天空被此起彼伏的烟花照亮,五彩斑斓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吴妈剥了一半的橘子上,落在秦尽秋终于放松下来的肩膀上.
连庭嘉端起饺子,对秦尽秋举了举.
“新年快乐!”
秦尽秋也端起碗,举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
吴妈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窗外的雪还在下,炉火烧得正旺,那两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银白的雪,在烟花的映照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它们站在一起,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枝干在夜空中交错,像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在共同撑着一场雪.
连庭嘉注意到秦尽秋吃完饺子之后,去了一趟厨房.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红包.
红纸包着,鼓鼓囊囊的,封口处没有用胶水,而是用米粒粘的,这是老式的粘法.
吴妈的红包.
他走到吴妈面前,把红包递了过去.
“二少爷?”吴妈愣住了,“这……这是干什么?”
“今年轮到我给你了.”
秦尽秋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但红包递过去的手是稳的,目光也是稳的.
“收着,灶王爷今年不来了,改我了.”
吴妈接过红包,低着头,嘴唇动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了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水哗哗地流了很久.
那个水声大概不是用来洗东西的,是用来掩盖别的声音的.
连庭嘉看着秦尽秋.
后者已经回到壁炉旁边,重新拿起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递红包的动作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连庭嘉知道那不是小事.
对于这个人来说,每一次向外释放的善意,都是一场内心山崩地裂之后的余震.
他在学.
学怎么理所当然地接受爱,也在学怎么自然而然地给出爱.
他学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瘸着腿在爬一座很陡的山,虽然进度缓慢,但他确实在往上爬,那是毋庸置疑的.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在榆城的夜空里.
红的、金的、绿的、紫的,每一朵都只能灿烂那么几秒,然后碎成无数光点落入雪地,消失不见.
但下一朵马上就追上来,把夜色再次点亮.
烟花不怕短暂,因为它们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朵
它们是一整个夜晚的接力赛,一朵跑完交给下一朵,这场赛跑会一直跑到天亮.
连庭嘉觉得日子也是这样.
那些短暂的、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
冬至的饺子,花架下的两把藤椅,超市里搭在肩膀上的一只手,墓前捻碎的一片枯叶,除夕夜用木勺敲响的铁盆——
它们都是这场接力赛里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