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榆城越来越冷.
气象台发布了寒潮预警,说今年最强的一股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周末抵达.
吴妈提前把地暖打开了,又给连庭嘉的床上加了一床羽绒被,叮嘱他晚上不要开窗睡觉.
后院的月季苗被盖上了一层塑料薄膜,吴妈说这样能防冻,等开春了就能长高一大截.
秦尽秋来的那天傍晚,天阴得很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的样子.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冷气,大衣肩上有几粒细碎的水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把一个纸袋放在门厅的矮柜上,一边换鞋一边说:“顺路买了糖炒栗子,趁热吃.”
连庭嘉接过纸袋,袋底还温温的.
他剥了一颗,栗子粉糯香甜,咬下去满口都是焦糖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小的时候——
南诏镇上也有人卖糖炒栗子,养父每次进城都会给他带一包,用旧报纸包着,揣在怀里怕凉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剥栗子,养父坐在旁边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笑眯眯地看他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开始褪色,久到养父脸上的皱纹和旱烟的味道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只剩下一股暖融融的感觉,留在心底某个角落里.
“好吃吗?”
“嗯,”连庭嘉把纸袋递过去,“你也吃一个.”
秦尽秋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颗.
他剥壳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栗子的内皮剥得干干净净,完整得像一颗打磨过的琥珀.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吃东西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
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的秦总,也不是那个在老宅里冷漠疏离的二少爷,只是一个安安静静吃东西的年轻人.
晚饭是吴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辣椒油吃.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餐厅里的灯光暖黄,饺子的热气氤氲在两个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饭后秦尽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工作,而是走到门厅的门口,推开大门,站到了屋檐下.
连庭嘉跟出去,看到他靠在门柱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灯光从门厅里透出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清冷的轮廓.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快下雪了.”
连庭嘉也抬头看了看.
雨丝里已经夹杂了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是雪粒子.
今年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那些雪粒子很小很轻,落在衣服上就化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印.
“妈妈喜欢雪,”秦尽秋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日记里写过.
她说雪天最适合泡一壶热茶,坐在窗边看雪落.”
“以前叶承枫会在雪天给她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大纽扣.”
“她每次都说丑死了,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她说那是叶承枫一年里唯一不像叶家少爷的时候——
手冻得通红,大衣上全是雪,鼻尖上还沾着一块泥巴.”
连庭嘉转过头看着他。秦尽秋很少主动提起秦意深的日记——
尤其是那些和叶承枫有关的、和幸福有关的片段.
那些记忆对他来说也许过于复杂,里面掺杂着一个他恨了一辈子的人和一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这两个人曾经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美好的时光.
这种美好让仇恨变得不再纯粹,让爱也变得不再安全.
“你好像把那些日记都背下来了.”
连庭嘉说.
秦尽秋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从小就看那些日记.”
“叶承枫不让我进书房,我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去,躲在角落里看,那时候认识的字不多,连蒙带猜地读,读不懂的就去问吴妈.”
“吴妈每次都会先往门外看一眼,确认没人,才小声给我解释,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见.”
雪渐渐大了起来.
从细碎的雪粒子变成了絮状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夜空中飘落,落在屋檐上、落在车道上、落在后院里那些被塑料薄膜盖住的月季苗上.
整个叶公馆在雪幕中变得柔和起来,那些尖锐的墙角、生锈的铁栏、干涸的喷水池,都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了,像是有人用白色绒毯轻轻盖住了一切不美好.
连庭嘉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有没有恨过我?”
秦尽秋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连庭嘉斟酌着措辞,“因为叶承枫对你那么不好,但他对我很好,至少在你眼里,他把我当成宝,把你当成草.”
“如果你恨我,我能理解.”
秦尽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檐上积了一层薄雪,久到远处传来不知谁家放烟花的闷响——
大概是有人在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星星点点的白色,像是提前白了头.
“我试过恨你.”
他慢慢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丢了之后,叶承枫像疯了一样找你,出动了几百个人,搜了三天三夜.”
“他把你的照片贴在书房的墙上,每天看着,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甚至去找了警方的关系,找了好几年,一直到他精神开始出问题的时候,还在托人打听你的下落,那时候我觉得,他的魂跟着你一起丢了,留在叶宅里的只是一个空壳子,会呼吸,会吃饭,但里面是空的.”
他顿了顿,雪花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很快化成了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像一滴没有擦干的雨.
“那时候我想,如果你在,他大概不会那么对我.
不是因为你比我好,而是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中有光,而看我的时候,那光是熄的,一个孩子发现自己在父亲眼里是空的——”
“那种感觉,你大概从来没体会过.”
连庭嘉的嗓子有些发紧.
他看着秦尽秋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粒没有融化的雪,像一小片白色的羽毛,轻轻颤动着.
他没有去擦,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习惯了让所有不适都自己消化.
“后来不恨了,”秦尽秋说,声音更轻了,“因为不是你的错,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卷进这摊烂事里的孩子.”
“所以你在南诏找到我的时候,”连庭嘉说,“看到我在那个小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养父母烧纸——”
“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秦尽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有一点高兴,至少你没有被毁掉.”
“你身上没有叶承枫的影子,你就是你,一个在南诏长大的、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连庭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想起了秦意深日记里的那句话——
“为了他,我愿意把所有的苦都再吃一遍.”
可她不知道,她的另一个儿子,在她死后,替她承受了所有的恨,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拳头,那些刻进骨子里的冷漠,那些在深夜里舔舐伤口的孤独,他都替她承受了.
而她在日记里写“把好东西给了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被秦尽秋读到的时候,是怎样一把插进心脏的刀.
“尽秋,”连庭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叶承枫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呢?”
这句话像一个雪球,砸进了夜的寂静里.
秦尽秋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连庭嘉,那双眼里的光芒忽然变得锐利而警惕,像是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水.
“你说什么?”
连庭嘉看着他的反应,心脏猛地揪紧了一下。他后悔了——
他不该问这句话,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问.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覆水难收,尤其是这种带着毒的水.
“我只是在想,”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对你那么不好,也许是有别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解不开的结.
也许那个结和你无关,但你是离他最近的人,所以替他背了所有的债.”
秦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他的脑子剖开来看清楚里面藏了什么.
连庭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压在他的皮肤上,像一把还没有落下的刀.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夜空中飘落的雪花,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我查过.”
连庭嘉的心跳停了一拍.
“很多年前,”秦尽秋说,“我偷偷做过亲子鉴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拿了他的头发,和自己的样本一起送去检验,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十九岁,鉴定报告上写着——
支持双方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白纸黑字,印章齐全,假不了.”
连庭嘉愣住了.
“你做过鉴定?”
“做过 ”秦尽秋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想不到我当时有多失望,我本来想,如果他不是我亲生父亲,那该多好,我就可以离开叶家,可以不用背着这个姓氏,可以不用继承那些肮脏的东西.”
“我可以变成一个没有来处的人,那也比有一个这样的来处强,但报告说不是假的,那份鉴定报告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最后把它烧了.”
“烧的时候火焰是蓝色的,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疤——
你看,还在这儿.”
他伸出右手,手背上确实有一个极小的圆形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他的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连庭嘉从来没有见过的警觉,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竖起了全身的刺.
连庭嘉摇摇头,“没什么,”他说,“就是随便想想.”
秦尽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连庭嘉读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他的脚步依旧稳定而从容,脊背挺得笔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连庭嘉注意到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这个细节极小极小,秦尽秋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平衡,但连庭嘉看到了.
秦尽秋从来不会被门槛绊到.
他在这栋宅子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级台阶、每一块松动的地板都烂熟于心.
他不是绊到了门槛.
他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心里.
那一夜,连庭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幽幽的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摊凝固的牛奶.
连庭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浆洗味道,还有一点点吴妈放在衣柜里的干花香包的气息.
那气息让他想起了南诏的养母,想起那些他蜷在她怀里的夜晚.
她会在睡前给他讲一些村里的故事,说谁家的牛生了小牛,说哪块地的油菜花今年开得最好.
那些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一个普通村妇眼里最朴素的日常.
那时候他觉得无聊,现在想想,那种无聊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他房门前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开了.
那脚步声他认得——
不是吴妈趿拉着布鞋的沙沙声,而是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克制的、沉稳的声响.
也许是秦尽秋在检查暖气.
也许他只是路过.
也许他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举起了手,却最终没有敲下去.
第二天早上,连庭嘉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他打开一看,是一盒润喉糖——
那种中药成分的,用川贝和枇杷叶做的,治嗓子干痒很管用.
塑料袋里还有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却有力.
“昨晚听到你咳嗽,吃这个.
秦.”
连庭嘉拿着那盒润喉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昨晚他确实咳了几声,大概是因为气温骤降,嗓子不太舒服.
但他不记得自己咳得有多大声,也不记得走廊里有脚步声——
他以为是梦.
他拆开盒子,倒出两颗糖放进嘴里.
润喉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药味.
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他干燥的嗓子眼浸润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秦尽秋说,他昨晚听到了他咳嗽.
而秦尽秋的房间在三楼.
连庭嘉的房间在二楼.
如果他听到了,意味着他半夜从三楼下来,站在他的房门外,听到了那几声咳嗽,然后开车出去买润喉糖——
因为叶公馆里没有备着这种东西——
再悄悄挂在他的门把手上.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表达的.
他把爱藏得太深,深到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
连庭嘉含着润喉糖,往三楼走去,敲响了秦尽秋的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秦尽秋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
他的眼尾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看到是连庭嘉,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被门缝遮住了大半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怎么了?”
连庭嘉看着他.
这张脸和叶承枫太像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尤其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命运是最残忍的化妆师,它给一个无辜的孩子画了一张仇人的脸,让他每次照镜子都看到自己恨的人.
然后告诉他,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他.
“没什么,”连庭嘉说,“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妈妈.”
秦尽秋靠着门框,想了想.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张冷峻的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等雪化了吧,她的墓在山上,雪天路滑,不好走,你认识她之后还没去拜过她.”
“好.”
秦尽秋看着连庭嘉,那目光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
“你今天嗓子好点了吗?”
“好多了,”连庭嘉说,“糖不错.”
秦尽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几乎看不到的笑容.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连庭嘉的头发。这一次的动作比第一次更自然了一些,手在发梢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收回去.
“那就好,”他说,“下楼吃早饭吧.”
他转身走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合上的那一瞬间,连庭嘉从门缝里瞥到了一眼他的房间——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偶兔子,耳朵耷拉着,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
那是秦意深卧室里的那只兔子,他在那间被锁了多年的房间里见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尽秋把它拿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连庭嘉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揉过的头发.
那个触感还残留在发梢上——
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
他转身下楼,在楼梯拐角处又看到了那面空白的墙——
叶承枫的肖像画被他翻过去之后,就一直那样放着,没有人翻回来.
吴妈每天擦画框的时候都是擦的背面,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终于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金黄的叶片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像一枚被时光遗落的印章,盖在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的第一页.
连庭嘉在楼梯上停了一步,透过窗户看着那片落在雪地上的银杏叶.
他忽然想起了秦意深日记里的另外一句话,那是他在翻了好几天之后才找到的,写在某年秋天的一个深夜,字迹潦草,纸张上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
她写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年秋天我没有去那场酒会,没有遇到那个叫叶承枫的人,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简单很多,平淡很多,安全很多,但那样的话,就不会有惊秋.
为了他,我愿意把所有的苦都再吃一遍.”
她愿意为了大儿子吃遍世间所有的苦.
那么他叶惊秋,至少可以为这个弟弟,把余生的时间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