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应天。
暑气正盛,蝉鸣聒噪。
书房里,朱标挺着小身板坐在案前,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论语》。他今年六岁,眉眼长开了些,越发清俊,性子也沉静,坐得住。
朱梦瑶坐在旁边一张小案后,手里捏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上划。她也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件月白小襦裙,安安静静的,像尊玉娃娃。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先生念一句,朱标跟着念一句,字正腔圆,半点不打磕巴。
先生捻着胡须,满意地点头。
这位先生是陶安推荐的,姓王,是个老儒。教了朱标半年,对这位吴国公世子的天资赞不绝口。
至于旁边的小姐……
王先生瞥了一眼朱梦瑶。
小姐也乖,从不捣乱,让她写字就写字,让她看书就看书。只是比起世子的过目成诵,小姐就显得寻常了些,记性一般,字也写得中规中矩。
倒也正常。
女子嘛,认得几个字,能读会写也就够了。
王先生收回目光,继续讲书。
朱梦瑶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悠悠地画着圈。
她当然不是记性差。
《论语》她前世就背得滚瓜烂熟。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哥哥是世子,将来是要接大任的,天资卓绝是应该的。她一个女儿家,太聪明了反而惹眼。
所以她一贯的策略是:朱标会的,她慢半拍会;朱标不会的,她“碰巧”也不会。偶尔有一两句见解独到,也只当是童言无忌,随口一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朱标念到这里,忽然卡了一下,皱着小眉头想下一句。
朱梦瑶笔尖一顿,轻轻咳嗽了一声。
“人不知……”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刚好够朱标听见。
朱标眼睛一亮,立刻接了上去:“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王先生抚掌笑道:“善!世子好记性。”
朱标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偷偷朝妹妹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朱梦瑶低下头,继续写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种小事,她做惯了。
下了学,朱标拉着妹妹往后面花园跑。
“阿瑶,还是你厉害,”朱标压低声音,一脸佩服,“我刚才怎么都想不起来,你一提醒我就记起来了。”
朱梦瑶摇摇头:“我也是碰巧想到的。哥哥本来就会,只是一时忘了。”
“才不是,”朱标很认真,“你比我聪明。上次先生讲《孟子》,你说的那个‘民为贵’的道理,我后来想了好久才想明白。”
朱梦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认真道:“哥哥,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朱标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是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爹的基业的,”朱梦瑶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你必须是最聪明、最厉害的。我是女孩子,聪不聪明不重要。别人要是知道我比你强,会看不起你的。”
朱标皱起眉头:“谁敢看不起我?再说了,妹妹聪明是好事啊。”
“不一样的。”朱梦瑶摇摇头,没再多解释。
朱标似懂非懂,但看着妹妹严肃的小脸,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不说了。反正……我知道阿瑶厉害就行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妹妹的手。
“走,我昨天找到个好地方,带你去看蚂蚁搬家。”
朱梦瑶被他拉着跑,心里有点暖。
她这个哥哥,是真的疼她。
不管她表现得聪明还是愚笨,他都一样护着她。
这样的哥哥,值得她拼尽全力去守护。
两人刚跑到花园假山旁,就见管家匆匆走过来。
“世子,小姐,国公爷回来了,还带了位先生,让你们去前厅见礼呢。”
朱标眼睛一亮:“是新的先生吗?是不是要教我读更多书了?”
“小的不知,”管家笑着道,“听说是处州来的刘先生,很有学问的。”
刘先生?
朱梦瑶心里一动。
处州……刘基?
刘伯温?
她记得,就是至正二十年,朱元璋把刘基、宋濂、章溢、叶琛四人请到了应天,号称“浙东四先生”。
这么快就到了。
“走吧,阿瑶。”朱标拉着她,往前厅跑。
朱梦瑶跟着跑,心里却在琢磨。
刘基这个人,多谋善断,是朱元璋手下第一谋士。这样的人,眼光最毒。
待会儿见了面,可得更小心些,别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前厅里。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个青袍文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清亮,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正是刘基。
“世子、小姐到。”
随着通传,朱标牵着朱梦瑶走了进来。
“爹。”两人齐齐行礼。
“起来吧。”朱元璋笑着招手,让两个孩子到身边来,“标儿,阿瑶,这位是刘先生,是爹特地请来的大贤。以后啊,你们要多向刘先生请教。”
朱标规规矩矩地作揖:“学生朱标,见过刘先生。”
刘基起身还礼:“世子客气了。”
他目光落在朱标身上,微微点头。
这孩子眉目端正,气度沉稳,小小年纪就有储君的模样,果然不凡。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旁边的小女孩身上。
朱梦瑶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朱标身侧,一副乖巧柔顺的样子。
刘基多看了两眼。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留意到了。
是世子牵着小姐的手,可脚下的步子,却是小姐在配合世子的速度。看似世子领着人,实则是小姐在迁就。
而且……
这孩子低着头,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刚才抬起来的时候,亮得有点不一般。
“这位便是小姐?”刘基笑着问。
“是俺闺女,梦瑶,”朱元璋提起女儿就一脸骄傲,“小名阿瑶。也跟着读了点书,就是性子静,不爱说话。”
“国公说笑了,”刘基捋须笑道,“静水流深,小姐看着便是个有福气的。”
朱梦瑶适时地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刘基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往朱标身后缩了缩。
一副胆小怕生的样子。
刘基笑了笑,没再多问。
许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姑娘罢了。
见过礼,朱元璋就让两个孩子退下了。
厅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伯温,你看俺这儿子如何?”朱元璋端起茶碗,随口问道。
“世子天资卓绝,仁厚端方,”刘基正色道,“有储君之姿。国公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朱元璋哈哈大笑:“借你吉言!标儿这孩子,确实像他娘,性子好,读书也用功。俺就是怕他太仁厚了,将来镇不住场子。”
刘基道:“仁厚是君之德。只要明辨是非,赏罚分明,仁厚便不是弱点。”
“嗯,有道理。”朱元璋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就是这世道不太平。陈友谅在西边虎视眈眈,张士诚在东边小动作不断,俺这心里,一刻也松不下来啊。”
刘基神色一正:“国公是在担心陈友谅?”
“嗯,”朱元璋沉声道,“陈友谅占了江州,势力越来越大。俺估计,他迟早要打过来。”
刘基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友谅虽强,却弑主自立,军心不稳。张士诚器小,只求自保。依臣之见,当集中力量先破陈友谅。陈氏一灭,张氏孤危,可一举而定。”
朱元璋眼睛一亮:“好!伯温这话,正说到俺心坎里了!”
君臣二人对着地图,开始细细谋划起来。
窗外,蝉鸣依旧。
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棋,正在这厅中悄然铺开。
朱梦瑶没回房,拉着朱标绕到了厨院附近。
“阿瑶,来这儿干嘛?”朱标不解。
“找水喝。”朱梦瑶随口道。
其实她是听见厨下的婆子在说,这两天有几个杂役拉肚子,起不了床。
厨房的管事正骂骂咧咧:“一个个懒骨头!吃的都是一样的饭,怎么就你们事儿多!”
朱梦瑶停下脚步,拉了拉朱标的袖子。
“哥,你想不想帮爹做点事?”
“想啊!”朱标立刻点头,“可我这么小,能做什么?”
“你去跟管事说,”朱梦瑶小声道,“让厨房里的水,都必须烧开了才能喝。还有,生的菜和熟的菜,要分开放。”
朱标眨眨眼:“为什么呀?”
“我听老兵说的,”朱梦瑶脸不红心不跳,“喝生水容易闹肚子。天热的时候,不干净的东西吃了也会生病。”
“真的?”
“试试呗,”朱梦瑶道,“反正又不费事。要是管事不信,你就说是你说的。你是世子,他肯定听。”
朱标想了想,点头:“行!我去说!”
他挺着小胸脯,跑去找厨房管事了。
朱梦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夏日肠道疫病最容易蔓延。府里人多,一旦传开了麻烦得很。
这点小事,就让哥哥去做好了。
既解决了问题,又能落个“体恤下人、细心周到”的名声。
稳赚不赔。
果然,没过两天,府里闹肚子的人就少了。
管事的夸世子细心,马皇后也夸朱标懂事。
朱标被夸得不好意思,偷偷跟妹妹说:“阿瑶,其实都是你的主意。”
“我是你妹妹,”朱梦瑶咬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你的功劳,就是我的功劳。”
朱标看着她,咧嘴笑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暖融融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书声、蝉鸣、偶尔的捷报,构成了应天城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只是谁都知道,这份安稳不会太久。
西边的陈友谅,已经在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