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上清神君谢无烬天生无情,执掌苍生法度,眼底从无半分烟火。
唯独我知道,他曾为我俯首,染尽一身尘埃。
我是凡间一缕无依的孤魂,名唤温雪。百年前大旱灭族,我尸身埋于干裂黄土,魂魄漂泊无依,是谢无烬路过人间,抬手渡我残魂,赐我百年安生。
他是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君,我是寄生于他神力的一缕虚影,不配爱,不配留,更不配奢求他分毫温柔。
可人心最贪,我偏贪了他千万年不变的清冷目光。
百年相伴,我跟在他身后,看他镇妖魔、护四海、安苍生。
所有人都敬他、畏他、颂他功德万千。
只有我知道,他披风下常年带着旧伤,寒玉指尖永远微凉,千万年孤寂,无人可暖。
我偷偷爱慕了他整整百年。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我做他身边最不起眼的影子,岁岁年年,陪他守这冰冷九天。
直到天劫乱世,上古凶兽破印而出,三界崩塌在即。
天道降下唯一破局之法:需以神君心爱之人神魂献祭,以情念为锁,以神魂为印,方可重封魔渊,护三界安宁。
我站在九天云海之上,看着天道法旨悬浮半空,字字诛心。
我终于懂了。
我这百年的苟活,从来不是神明仁慈。
我是天道早早为他备好的祭品。
是专门用来碎骨噬魂、成全他苍生大义的牺牲品。
谢无烬拿到法旨那一日,天宫落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他站在风雪里,白衣胜雪,眉眼依旧清冷,只是那双万年无波的眸底,第一次翻起了汹涌的暗浪。
他没有看我,沉默了整整一夜。
我主动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快要碎掉的雪:“神君,是我对不对?”
他垂眸看我,喉结滚动,一字未答,便是默认。
周围仙官跪了满地,声声恳切。
“上神,苍生为重!”
“温姑娘一己之身,换三界太平,是无上功德!”
“还请神君忍痛割舍!”
人人都让他舍我。
人人都觉得,我的命,贱如草芥,比不上三界分毫。
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没人问过他舍不舍得。
那天的风很冷,我笑着抬头看他,百年爱慕,尽数压在眼底:“谢无烬,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只要你说一句喜欢。
我就算灰飞烟灭,也心甘情愿。
可他只是移开目光,声音冷得像覆了万年寒冰:“本座无心,何来情爱。温雪,献祭,是你的宿命。”
宿命。
多轻巧两个字。
压碎了我百年全部真心。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原来我这百年的朝夕相伴,在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是一场宿命安排的利用。
他渡我残魂,不是心软,是为了留我一命,等今日献祭。
我所有的小心翼翼、满心爱慕、岁岁追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最虐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我倾尽真心,奉予神明,神明冷眼旁观,从无半分动容。
献祭大典设在七日之后。
这七天,是我此生最后的时光。
曾经寸步不离跟着他的我,开始刻意避开他。
我不再追着他的身影,不再为他抚平披风落雪,不再偷偷给他暖那常年冰凉的指尖。
谢无烬却变了。
他开始日日来找我,沉默地站在我身后,一站就是一整夜。
他会把最暖的仙玉塞到我手里,会替我挡去天宫寒风,会笨拙地给我带凡间最甜的桂花糕。
可他依旧不说爱,依旧不肯松口半句舍不得。
我看着他做这些无用的温柔,只觉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晚了。
所有温柔,在你亲口宣判我宿命的那一刻,就都晚了。
大典前夜,大雪封天。
他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紧,指尖微微发颤,是万年冷静的神君,从未有过的失态。
“温雪,有没有可能……我能换一条路。”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笑得平静又荒凉:“换不了的,神君。天道要我死,苍生要我死,你也默认我死。无路可换。”
“你若舍不得我,当初就该护我。”
“可你没有。”
他眼底猩红,万年清冷破碎殆尽,薄唇颤抖:“我护不住……我是苍生神君,我不能弃三界……”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轻得近乎透明,“所以我不怪苍生,不怪天道,我只怪我自己,偏偏爱上一个无心的神。”
大典当日,云海翻涌,魔渊裂空。
万千仙神注视之下,我一步步走上献祭台。
寒风撕裂我的衣衫,天道之力一寸寸碾碎我的神魂。
剧痛蚀骨,神魂寸寸崩解。
我最后望向高台之上的男人。
那个我爱了整整百年的神明。
他站在风雪最高处,白衣凌乱,向来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
那双无波万年的眼眸,红得快要滴血。
他在哭。
高高在上、无情无爱的上清神君,在为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魂魄落泪。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上前一步。
他守着他的苍生大义,眼睁睁看着我为他、为三界,碎魂而亡。
我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开口,字字泣血。
“谢无烬。”
“此生爱慕,尽数作废。”
“神魂俱灭,永不相见。”
话音落。
我的魂魄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飞雪,散尽九天。
魔渊封印,重归安稳。
三界太平,万民称颂神君大义。
无人记得,有一个叫温雪的姑娘,燃尽了一生爱意与神魂,换来了他们的岁岁平安。
……
世人都说,大典之后,上清神君性情大变。
他不再执掌法度,不问苍生,不镇妖魔。
昔日清冷神圣的九天神殿,从此大雪不绝,终年苦寒。
他遣散所有仙仆,独居空城,一守,就是千年。
千年里,他寻遍三界六道,踏尽黄泉碧落,疯魔一般寻找一缕消散的残魂。
他翻烂天道法则,逆天改序,损耗半数神元,只为寻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旁人不解,问他何必执念一缕早已消散的孤魂。
他坐在漫天风雪中,望着空荡荡的殿前,声音沙哑荒芜。
“我非无心。”
“我只是身为神君,身负苍生万钧,从不敢动心。”
“我若护她,三界倾覆,亿万人丧命。”
“我若舍她,余生千年,万劫不复。”
原来当年那句“本座无心”,是他能给我的,最后的保护。
他不敢表露半分爱意,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舍。
只因天道最是无情,一旦知晓神君动情,便会提前催我献祭,让我连最后七日安稳都得不到。
他背负所有骂名,亲手装作冷漠无情,独自吞下所有煎熬与不舍。
他守了三界安宁,却永远失去了他唯一的偏爱。
千年孤寂,岁岁忏悔。
他以神骨养魂,以心血温灵,耗尽数万年修为,硬生生从虚无之中,捞回了我一缕最微弱的残魂。
残魂懵懂,记忆全无,只剩一丝本能的怯生与温柔。
我重生归来,落在人间江南,成了一个普通的凡间小姑娘。
没有九天记忆,没有刻骨爱意,没有撕心裂肺的伤痛。
我不认识他。
千年终局,大雪初晴。
他褪去一身神君荣光,散尽滔天神力,自废神位,化作一介平凡书生,踏遍人间烟火,来到我身边。
初见之时,江南烟雨朦胧。
白衣书生撑伞立在雨巷尽头,目光落于我身上,隐忍千年的滚烫爱意,尽数藏在温柔眼底。
千年风霜,尽数收敛。
无上神明,甘为凡尘俗人。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千年冰雪。
“姑娘,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我茫然抬头,看着这容貌绝世、眼底盛满温柔的陌生人,心底莫名一酸,下意识轻声问:“公子,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抬手,小心翼翼、极尽虔诚地替我拂去发间细雨,指尖温柔得不敢用力,怕惊扰了我来之不易的余生。
“见过。”
“在风雪漫天的九天,在神魂尽碎的献祭台,在我千万年孤寂的余生里。”
“岁岁年年,时时刻刻,皆是你。”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身负苍生的无情神君。
他舍弃了三界功名、万古神位、众生敬仰。
从此无九天,无法度,无苍生。
余生漫漫,唯余温雪。
前世,他为天下负我,熬尽千年孤苦。
今生,他弃天下寻我,岁岁温柔予我。
我忘了前尘爱恨,忘了刺骨伤痛,可灵魂深处,早已刻满对他的执念。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轻轻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这一次。
没有苍生枷锁,没有天道宿命,没有牺牲成全。
只有我和他。
风雪终尽,烬雪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