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期的吴世勋,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后就不会停下来的精密机器。
这是后来我在脑子里回放这段日子时想到的最准确的比喻。新专辑打歌第一周,他的行程表密得让我这个做企划的人都觉得窒息——凌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去美容室做妆造,六点半到电视台彩排,上午录主打歌的事前录制,下午赶两场电台节目,晚上是生放送的音乐节目,录完回到公司差不多十一点,他还要去练习室再顺两遍次日的走位。李哥发在群里的行程表每隔几小时更新一次版本,每次更新都多挤进去一两个临时安排的采访或预告片拍摄。我看着那张表,觉得即便是复印机也有卡纸的时候。
他每天只睡不到三小时,有时甚至在待机室的沙发上歪一刻钟就算补过觉了。吃饭这件事更是从行程表上被彻底抹去——不是他没时间吃,是他不吃。第一天早上我放在他作曲室桌上的三明治,原封不动地留到了晚上。第二天韩姐让助理送去待机室的盒饭,他打开看了一眼,说“等会儿吃”,那个“等会儿”一直等到盒饭凉透、被助理收走。第三天,我在他包里发现了一整排营养剂——那种便利店买的功能性饮料,细长的瓶身,标签上印着“快速恢复疲劳”和“每日限一瓶”。
今天是第四天。他下午在Mnet录完主打歌的事前录制,我站在监视器后面,和每次一样抱着文件夹——其实今天要核对的物料早就核对完了,但我没走。他站在台上,追光打在他身上,他在镜头前完成每一个精准的舞蹈动作,表情管理完美到每一个鼓点对应的嘴角弧度都和排练时一模一样。台下粉丝的尖叫声震得监视器的液晶屏幕都在轻颤,坐在我旁边的助理编导戴着耳麦低声对导演说“这条可以了”,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但我在监视器里看到,他在最后一个走位转身的瞬间,扶了一下旁边的道具桌——那个动作被他编进了走位里,看起来像是舞蹈的一部分,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连导演都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的手指在桌面停留的时间,比他排练时多了半拍。
录制结束,他下台换衣服。我在待机室门口等他。走廊里人来人往,场务推着衣架车从旁边碾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他穿着打歌服从舞台通道走出来,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眼尾画了一道细细的上扬眼线。他看到我,歪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在打歌舞台上给镜头的表情一模一样——标准的、完美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微笑。但走廊的日光灯是冷的,不是舞台上的暖调追光,在这种光线下我看到他额角的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发胶浸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脸上的粉底遮不住眼底的青灰。
“你在这等多久了?走,回公司。”他说,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尾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上扬。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助理买的便当。”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低头摆弄手里的耳返线。
“你撒谎。”我跟着他走进待机室,把门关上。待机室里很乱——沙发上摊着好几件打歌服,茶几上放着拆开的营养剂包装,细长的空瓶横七竖八地倒在纸巾盒旁边,我看到了三个空瓶。不止一个,是三个。标签上印着“每日限一瓶”的警告字样被他用拇指蹭花了,但他显然没有遵守——三个空瓶,已经远超了规定的上限。我今天早上塞进他包里的饭团还原封不动地躺在背包侧袋里,塑料包装都还没拆开。化妆台上还有半杯凉透的美式,杯口凝了一圈褐色的咖啡渍。
“你今天早上那个三明治也没吃。”我把饭团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塑料包装在安静的待机室里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昨天也是,前天也是。营养剂是代替吃饭的吗?这瓶子上写着一天不能超过一瓶,你喝了三瓶——”
“等打歌期过了就好了。”他打断我,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回归期就是这样,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更紧的行程都跑过,这不算什么。”
“以前是以前,”我把营养剂的空瓶从茶几上拿起来,瓶身还是凉的,金属罐壁沾着水珠,刚才他大概是一口气灌下去的,“以前你是一个人。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倒下了,粉丝和我怎么办?”
我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问句的尾音处忽然拔高了。营养剂的空瓶被我攥在手里,金属罐壁被捏出极细微的凹陷。我的眼眶发酸,鼻子发酸,嗓子发紧,但我忍住了,因为我不想在待机室里哭——走廊外面全是人,这扇门的隔音也不好。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待机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低频嗡鸣,和走廊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场务对讲机的声音。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像是想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眉毛上方按下去。
“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我说了,等打歌期过去就好了,你不用每天来看我,好好忙你的企划案。”
他这话说得很轻,语气甚至是温和的,尾音像平时跟我道晚安时那样微微上扬。但每个字落在我耳朵里都像是他在推开我。他把“不用每天来看我”说得像是在给我放假,好像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好像他不需要我。我把营养剂的空瓶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金属罐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响。空瓶旁边是那包还没拆封的饭团,包装袋上画着他每天在杯套上画给我看的歪耳朵兔子,此刻正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行。我不说了。”我把饭团留在茶几上,转身推开待机室的门。走廊里的冷风迎面灌过来,我大步往电梯方向走,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眼眶红了一圈,但下巴抬得很高。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自己的公寓。不是他公寓——今晚不想去。月牙还在他那里,但今晚他会回去喂猫,我不担心。我把钥匙扔在玄关鞋柜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了天花板好一阵子。脚踝上那条银色脚链在落地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链坠的小月亮静静垂在踝骨下方。我低头看着它,他蹲在地上给我系脚链时的歪头笑、他在汉江边用小指勾住我说“交往吧”时的认真表情、他在急诊室把外套盖在我扎针的手背上时的紧张动作,一幕一幕地在脑子里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他刚才在待机室里说的话——“你不用每天来看我”。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我没有去看。又震了好几下,我仍然没有动。窗外江北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火,我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脚链上那颗小小的月亮,一遍又一遍。
凌晨一点,手机在茶几上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兔子头像。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
“我在你楼下。”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是那种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之后嗓音被风吹得发紧的哑,“能下来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路灯下面停着他的银色现代,双闪没打,车窗关着。他靠在车门上,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打歌服的外套——深蓝色的夹克,领口别着还没摘的麦克风接收器,夹克后背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换了裤子,运动裤,但外套没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手指在车钥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十一月的冷风把路边花坛里枯黄的草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偶尔抬头往我窗口看一眼,看到窗帘缝里有光,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推开防盗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我缩了缩脖子,看到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餐盒,餐盒的盖子被热气蒸得模糊了,边缘透出一点点米饭的白。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路灯下他的妆还没卸干净,眼尾那道眼线有点晕开了,额头上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我,把袋子举高了一点。
“我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便当。牛肉拌饭,辣酱是另外放的——你说过那家便利店的辣酱太甜,所以我让兼职生把辣酱包分开了,只放了一半。还买了一个饭团,也是吞拿鱼的。”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说完才喘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你下来的时候还没吃晚饭。我想让你看到——我今天自己吃了饭。”他顿了顿,把袋子往我这边递了递,袋子在冷风中轻轻晃动,餐盒里的热气模糊了袋口,“不是因为你生气了才吃。是因为你说‘你倒下了粉丝和我怎么办’。我以前不觉得身体是最重要的东西,行程排上去了,能跑就跑,能撑就撑。打歌期只有几周,几周而已,撑过去就完了。但你每次在我撑过去之后都在。上次急性肠胃炎,你疼到在急诊室缩成一团还在跟我说‘回去吧你不用守着’——你那时候也没吃饭,胃是空的,护士给你扎针的时候你手都在抖。你让我别逞强,你自己呢?”
他把袋子换了只手,腾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和第一次在机场解麦克风时一样凉,在夜风里冻得有些僵硬,但握紧了之后他掌心那一点温度缓缓透过来,他拇指在我腕骨侧面轻轻蹭了一下,缓声道:“我以后改。不一定一次全改掉,但至少从今天开始——我今天吃了两顿。便当和饭团。以后你每天发消息问我吃饭了没,我拍照片给你看。不许生气走掉。”他歪了歪头,眼里映着路灯的光,认真又小心地看着我,“今天在待机室,我说‘不用每天来看我’,不是要你走的意思。”
我看着他手里的便利店便当,看着那张被热气蒸得模糊的透明盖子,想起他说的“便当和饭团”,想起今天下午在待机室他把营养剂当饭喝的样子,想起茶几上三个空瓶和那句被我捏出凹陷的金属罐。他以前一个人撑打歌期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人把饭团塞进他包里又检查他到底有没有拆封。没有人把营养剂的空瓶举到他面前,对他说“你是个人,不是设定好程序就能一直运转的精密仪器”。
“便当冷了,”他把塑料袋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他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另一只手扣在我背后,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零。他低头把脸埋进我头发里,鼻尖在我头顶轻轻蹭了一下。“我也冷了。站了好久,你都没给我发消息。我盯着手机看了很多遍,你没有发消息,我就继续等。以后不要在生气的时候关上门。你可以骂我,但不能不理我——约法三章第三条,吵架不准隔夜,你还签了字的。”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埋在头发里的呼吸温热而均匀。
“你先上去。我看着你灯亮了再走。明天早上我让韩姐帮忙调行程,争取空出时间好好吃饭,你帮我挑便当。你挑的我会吃,别人挑的我可能会忘。”他说这话时歪着头,表情和语气和他被偷拍后在作曲室录语音让我别委屈时如出一辙。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