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个微信好友申请,整整盯了三十秒。
头像是一只兔子。不是那种网图,是实拍的,背景虚化得很厉害,但能看出来那只兔子是白色的,耳朵歪着,有一边明显缝过几针——针脚很烂,是我大三那年自己缝的。
那只兔子我挂了三年。
刚才还在我包上。
现在在一个陌生人的微信头像里。
而那个陌生人给我发了一个问号。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又把屏幕按亮。
那个问号还在。
“不是,”我自言自语,“谁加人好友只发一个问号的?你倒是说你是谁啊。”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徐知暖发来的。
“朴知恩你快看热搜!!!那个被你撞了的男的是吴世勋!!!吴世勋!!!”
她连发了六个感叹号。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哦”。
“你哦什么哦!你看了那个视频没有!他给你解头发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跟你说我已经把你截下来了,以后你火了可别忘了我——”
“别截了,我谢谢你。”
我把聊天框划走,又回到好友申请那个页面。
指尖悬在那个“通过验证”的按钮上,半天没按下去。
万一是粉丝呢?万一那个粉丝刚好在机场捡到了我的兔子,然后碰巧加了我的微信——不对,这个逻辑不通。她怎么会有我的微信号?
难道是公司的人?人事部的?可是人事部加我干嘛用兔子和问号当验证消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徐知暖又发了一条消息:“对了你明天不是入职吗,早点睡,别熬夜。”
我明天入职。
入职SM娱乐。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吴世勋是SM的艺人。
那只兔子,在机场被我弄丢的,然后出现在了吴世勋被围堵的那个位置附近。然后他的微博粉丝拍到了他弯腰捡东西的画面——她们说“哥哥捡破烂了”。
他捡的那个破烂,该不会——
我重新打开微博,翻到那条视频,把进度条拖到粉丝尖叫的那几秒,放大画面,一帧一帧地看。
像素糊得像打了马赛克,但我还是看清了。他弯腰的时候,右手从地上勾起了一个什么东西,白色的,小小的,然后顺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动作很快,如果不是我刻意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个被他塞进口袋的东西露出了一截耳朵。
兔子耳朵。
我包上挂了三年那只玩偶兔的耳朵。
我把手机慢慢放下来,感觉自己像个破案破到自己头上的傻子。
所以那个微信,是他?
他捡了我的兔子,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微信号,加了我好友,验证消息只有一个问号?
我还是没通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你让我怎么通过?通过了我发什么?“你好,请问是你捡了我的兔子吗?顺便问一下你是吴世勋吗?”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别人,我发这句话岂不是像个妄想的私生饭。万一真的是他……那更恐怖。他为什么要加我?就因为我在机场撞了他一下?就因为我头发勾住了他的麦克风?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最后做了一个非常成年人、非常理智、非常符合职场女性身份的决定——
我把手机关机了。
然后我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寿司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三十秒后我又把手机开机了。
我通过了那个好友申请。
我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的语气像个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民警。
对方没回。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个对话框,感觉自己像个被晾在一边的傻子。
很好,朴知恩,你加了一个陌生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被无视了。这就是你大半夜不睡觉换来的福报。
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脸。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捞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加载了两秒,然后我愣住了。
那只玩偶兔被放在一个深色的桌面上,背景能看到一个保温杯和一盏台灯,光线很暖。兔子还是那只兔子,耳朵上的针脚还是我那蹩脚的针脚,但是它现在看起来干净了很多,好像被擦过,旁边还放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就是那种专门装收藏品的袋子。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又被我点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兔子头像,这次发来的是文字。
“它耳朵上的线松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又来了。
“我帮你重新缝了一下。原来的针脚太丑了。”
我盯着那行字,第一反应是——
他说我针脚丑?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谁啊?”
发完我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蠢透了。人家的头像都已经把我的兔子拍出来了,摆明了是在机场捡到的,而我这个问题问得好像我有很多个兔子、不确定是哪一个似的。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
“今天在机场,你撞进我怀里,麦克风勾了你的头发。”
顿了一下,又来了一条。
“我当时戴着口罩。”
他说“我当时戴着口罩”,好像在解释为什么我当时没有认出他。又好像在试探我还记不记得。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汗,心脏又开始敲肋骨了,和机场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你是……吴世勋?”
发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又问了一句废话,但除了这四个字,我的大脑真的组织不出别的句子了。
对面隔了一小会儿才回复。
很短,就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但是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兔子在点头的动态图,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吴世勋给我发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怎么可能呢?吴世勋。那个吴世勋。EXO的吴世勋。仁川机场被几百个粉丝围得水泄不通的吴世勋。他捡了我的兔子,加了微信,还说我针脚丑,还给我发表情包。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看,还是他发的。
“明天入职,早点睡。”
他知道我明天入职。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公司终面上看到他的那个下午。他坐在主位,把口罩摘下来,拿起我的简历翻了翻,那双眼睛抬起来看我,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朴编辑?”他说。尾音往上扬,像在念一个有意思的词。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随手翻到了一个面试者。
但现在他在微信里跟我说“明天入职,早点睡”。
所以,那场终面他在场,不是偶然。他知道我投了SM的编辑岗。他甚至可能——我不知道这个猜测是不是太自作多情——可能在那之前就知道我是谁。
但我有什么值得他知道的呢?在机场撞进他怀里吗?那也不过是今天发生的事,而终面是在上周。
我脑子里越来越乱,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他的消息,是公司内部系统发来的入职提醒邮件,标题是“欢迎加入SM Entertainment”,收件人朴知恩,工号SM-C-1027,所属部门内容制作中心,明日九点报到,请携带身份证与学历证明原件。
我把邮件截图,发给了他。
发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个。可能是想证明什么,也可能只是想延续这个对话。接着我打了几个字。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个问题涵盖了很多层意思。你怎么知道那个撞你的人叫朴知恩?你怎么知道她明天入职SM?你怎么知道这个微信号对应的人就是她?
隔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张图。
是一张简历。
我的简历。右上角贴着我大四那年拍的一寸照片,那张照片拍得特别丑,我当时还在朋友圈吐槽过。图片上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有点潦草但不算难看,用的好像是铅笔。
“兔子挂件的主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用找了。在我这儿。”
我盯着那两行手写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脏话。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到我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叫救护车。
过了好久我才重新拿起手机,发现他又发了一条。
“明天来上班的时候,可以顺便把你的兔子领回去。它在我的作曲室,过了一晚上,有点想家了。”
然后是一个定位。
SM大楼,四楼,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
下面跟着最后一条。
“晚安,朴编辑。”
后面又跟了一个兔子表情包,这次是兔子钻进被窝的动态图。
我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哪里传来汽车的引擎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碾过路面。
首尔的夜晚其实挺吵的,但我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只兔子。
它在我的包上挂了三年,被雨淋过,被咖啡洒过,耳朵脱线了我用宿舍的针线盒缝得歪歪扭扭,徐知暖说太难看了让我换一个,我没舍得。
现在它在吴世勋的作曲室里。
他给它套了密封袋,他重新缝了它的耳朵,他说它的针脚太丑了。
我想起机场他解我头发的时候,手指擦过我耳廓的触感,凉凉的,有薄茧。
那双手,刚才捏着针线,缝了我的兔子耳朵。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完了。
朴知恩,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