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2）

敖寸心把掌心从屏障上移开，银痕的烫意慢慢退去。那些嵌在阵法里的珊瑚碎片已经黯淡了，她一一收起来，又把阵法图纸折好。看来她每月需要来补一次这个阵法。

她浮上海面的时候天快亮了。码头上已经有早起的出海渔民在解缆绳，朝霞铺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橘红色。敖寸心从水里翻身上岸，浑身湿透，坐在海边的一块条石上，把发绳拆下，散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

一个老人路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从船舱里抽出一条干毛巾，扔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小姑娘，晨泳啊？当心着凉。"

敖寸心拿起毛巾擦头发，说了一声"多谢"。老人摆摆手，上了船。柴油机突突响起来，渔船慢慢离了岸。

她坐在那里，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海面。

刚刚那个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太难了。"它说。它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走进归墟，选择放弃，它以为那就结束了，结果灵魂永困，一困千年。

敖寸心把拿下毛巾，叠好塞进布袋里。她看了看刚碎掉的一点珊瑚碎片，意识到她需要更多的碎片来加固阵法。东海沿岸的潮水带上来很多，但有用的却很少，五年才凑到了十七片，或许她应该来的更勤一点。

她站起来，朝杨府的方向御风而行。晨风从东海吹过来，海腥味混着朝霞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黏。她回到灌江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杨府的结界自动开了一道缝，她落进院中，径直去了古柏树下的石桌。

杨戬坐在石凳上，敖寸心在对面坐下，端起身前的茶喝了一口。

"我到归墟底层了。"

"我知道。"

"你在我身上留了神识？"

"没有。"杨戬说，"但海底那层屏障的震动，灌江口能收到。"

敖寸心放下茶杯。"那道裂口我补了大半。还剩一条最深的，珊瑚碎片不够。十七片全部用上，只合拢了八成。那条裂口还在往外渗东西。”

“哦，对了，底层有魂魄能说话了。"

杨戬抬眼："说话？"

"TA说TA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杨戬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表面，像是在想什么。"归墟底层的死愿残骸能说话——说明底层'死愿'的作用在降低。五年前四公主的燃烧把结界震裂了，裂口处压力释放，有些残骸或者残魂浮上来了。"

"浮上来会怎样？"

"它们会像气泡一样破裂。在归墟底层那个环境里，它们被压了上千年，全靠'死愿'的强压维持形态。一旦压力释放，残骸就会散开，里面的意识碎片会跟着渗出来。"

敖寸心想起阿水说的话。"蓝听见的就是那些。"

"嗯。她的左眼是吞噬缺口，相当于在海底放了一根管子，直接通到归墟底层。那些执念从管子口泄出来，被她听见了。"

"那些泄出来的执念，就是'同行人'的来源？"

杨戬点头。"它们沿着网络进了凡间的匿名社区，自己编了一个壳——'同行人'。它们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有当年那些'放弃'的片段在重复。但它们都很聪明，会学，阿水就是它们学会编造出来的。"

敖寸心攥紧茶杯。"当我堵上裂口，归墟的通道应该就彻底被封了。那些已经渗出去的'同行人'呢？"

"已经渗出去的，收不回来了。但它们只是碎片，没有归墟底层的持续供养，过一段时间会自动消散。"

"多久？"

"三个月到半年。"

敖寸心放下茶杯。"那我趁现在赶紧再去一次东海，立马加固一下阵法。这次带更多的珊瑚。"

杨戬看着她。"你要去多久？"

"一天。退潮后有珊瑚碎块被冲上来，此刻是它们生命力最强的时候，足够加强阵法了。"

杨戬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你刚从归墟底层回来。再下去一次，你掌心的引火之种余烬可能会被彻底激活。"

"激活会怎样？"

"会像当年点燃宝莲灯一样。你的神魂会被灼烧。"

敖寸心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灰白色的痕迹比早上更深了一些。她攥了攥拳头，抬头看着杨戬："我知道。但我听见TA说话了，有人在归墟底层困了千年。"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然后推过来一张符纸。上面画着另一个阵法，比前一个小得多，线条也简单得多，只有三条弧线围成一个圈。

"如果银痕被激活，"他说，"用这个压回去。三条弧线对应三个呼吸。你数自己的呼吸，每数一次，划一道。"

敖寸心接过，折好放进袖中。

敖寸心直接去了那片退潮后露出礁石的滩涂，蹲在礁石之间翻找珊瑚碎块。退潮的时间有限， 她挑挑拣拣，翻了一百多块石头，只找到十一片有用的。

她换了一片滩涂，继续翻。一刻钟内找到八片。十九片了，比上次多两片。她记得上次那道裂口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十九片应该够了。

她把布袋系紧，起身时膝盖上全是泥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在滩涂边的一个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然后走向码头。

下弦月，潮位最低的时候屏障最薄。

她在码头上坐到天黑。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她等渔船全部靠岸、码头的灯全部熄灭后，才起身走向海边。

入水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确定岸上没有人，她纵身跃入海中。

这一次下沉的速度比上次更快。穿过鱼群游弋的中层，穿过最后一缕天光，沉入那片完全的黑暗，海底的淤泥在她脚底下散开，她踩稳了，伸手去摸那层屏障。一天刚过，指腹触及的地方，裂痕又裂开了些许。

痕迹虽然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松动，且那条最深的裂痕比之前似乎更宽了一点，像一道没缝好的伤口挣开了线。

她蹲下来，把十九片珊瑚碎片在膝盖上铺开，取出那张阵法图纸，用灵力分别向各个阵眼送去珊瑚片。

到第十四片的时候，裂缝只剩一条细线了，最后只剩下那个最宽的细缝。

她用龙族秘法一次性把剩下的所有珊瑚碎片都打入那个细缝中，海底猛然出现了摇晃，‘挣扎’的缝隙渐渐闭合了。

海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