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居民楼出来,两人没有立刻上车。江若霁靠在车门边,低头看着手机上新拍的证物照片,眉心微蹙。何初霁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张从墙缝里找到的纸条,反复看着那行潦草的字迹,沉默不语。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我想去一个地方。”
江若霁抬起头,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拉开了车门:“上车。”
在何初霁的指引下,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了一条老旧的江岸边。这里远离市中心,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些低矮的老民居和几棵歪脖子的柳树。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成一片流动的光点。
岸边停着几艘废弃的小渔船,船身斑驳,绳索松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何初霁走到一艘最破旧的小船前,伸手扶住船舷,轻轻推了一下,船身在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以前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到这里来,在这条船上坐一整晚。”他说着,跨上了那艘小船,船身摇晃了一下,他稳稳地站稳了,然后回头朝江若霁伸出手,“上来,这船结实着呢,不会翻。”
江若霁看了看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何初霁在夜色中明亮的眼睛,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手,跨上了船。船身因为增加了重量而晃动了几下,何初霁牢牢地握着江若霁的手,直到他站稳了才松开。
两人在船舷上并肩坐下,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江风吹拂,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岸边青草的气息。头顶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星星,但在江面上,那些倒映在水中的灯火却像是另一片星空。
何初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江风中跳动了几下才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烟雾被江风迅速吹散。
“宋辞以前不抽烟的。”他望着江面,忽然开口,“他说抽烟对身体不好,让我也别学。结果现在我抽上了,他反倒抽得比我还凶。”
江若霁没有接话,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我一直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何初霁又吸了一口烟,夹着烟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有些迷离,“是我们分开之后?还是说,在我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变了,只是我没有发现?”
他转过头,看向江若霁:“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做入殓师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者,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人性的复杂了。但到头来,我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有看透。”
江若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不是没有看透他,而是你选择相信他好的一面。”
何初霁愣了一下。
“你十四岁被他从福利院接出来,他对你来说是救命恩人一样的存在。”江若霁的声音平静而理性,像是在分析一份案情报告,“人在面对救命恩人的时候,会本能地过滤掉对方身上的负面信号。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性。”
何初霁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夹着的香烟,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掐灭了烟头,把它收进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
“你总是能把事情分析得这么清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这种能力。”
“这不是能力,是职业病。”江若霁说,“法医的习惯,就是把一切情绪都拆解成可分析的要素。但拆解不代表不会受影响。”
何初霁侧过头看着他:“你也会受影响?”
江若霁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从何初霁手中拿过那个装烟头的小铁盒,打开盖子,也把自己的手伸进去,然后合上盖子。何初霁不解地看着他:“你干嘛?”
“听说这样做可以让两个人的运气连接在一起。”江若霁面不改色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何初霁愣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若霁,你一个唯物主义的法医,居然信这个?”
“不信。”江若霁把小铁盒还给他,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但如果是和你连在一起,我愿意试一试。”
何初霁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怔怔地看着江若霁,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江面上格外清晰。他低下头,把小铁盒紧紧握在手心里,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把那个小小的铁盒嵌入自己的掌纹里。
“江若霁。”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真的很犯规。”
“知道。”
“知道你还说?”
“因为说的是实话。”
何初霁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若霁放在船舷上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在夜风中相互传递。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一个温柔的摇篮,将他们包裹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
两人在船上坐了很久,久到对岸的灯火熄灭了几盏,久到头顶的云层散开,露出了几颗真正的星星。
“该回去了。”何初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江若霁点了点头,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地跨上岸。何初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小船,然后转身,与江若霁并肩走向停车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技术科的小林拿着一份报告,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江若霁的办公室:“江医生!比中了!”
江若霁和何初霁同时站了起来。
“那片指甲上提取到的DNA,和宋辞留在穗城出租屋里的生物样本完全吻合。”小林喘了口气,把报告递到江若霁手中,“确认率99.99%,可以认定就是同一个人。″
江若霁接过报告,目光快速地扫过上面的数据,然后抬起头,与何初霁对视了一眼。他们等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申请逮捕令。”江若霁说。
上午十一点,逮捕令获批。下午一点,由老周带队、江若霁和何初霁随行的抓捕小组集结完毕,出发前往宋辞可能的藏匿地点。根据最新的线索分析,宋辞很可能藏匿在穗城与本市交界处的一座废弃度假村中——那地方地处偏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是一个天然的隐匿之所。
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在一座破败的大门前停了下来。度假村显然已经废弃多年,院内长满了荒草,主楼的玻璃窗碎了大半,墙体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一组封锁后山出口,二组从正门突入,三组在外围策应。”老周快速下达了指令,“所有人注意,目标可能持有武器,务必小心。”
江若霁和何初霁被分配在二组,跟随老周从正门突入。一行人鱼贯穿过破败的大门,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枯叶,向主楼推进。
主楼内部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倒塌的家具和散落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队员们分散搜索,一层一层地向上推进。
当他们搜索到三楼时,对讲机里传来了一组组长急促的声音:“周队,发现目标!在四楼天台!”
所有人立刻向四楼集结。
通往天台的铁门半掩着,老周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侧身贴近门边,猛地推开门,鱼贯而出——
天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破旧的藤椅放在天台中央,椅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名字:何初霁 亲启。
何初霁走上前,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口,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工整而细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小霁: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不要怪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完成最后一件事情。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把你从福利院接出来,你的生活会不会更好一些。你会不会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过上一种比我所能给你的更好的生活。我反复地想这个问题,想到最后,我发现我无法得出答案。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你从那里带出来。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王阿姨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陪了她一整夜。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辞,你要好好的,要过得幸福。’我答应了她的。但我没有做到。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试过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试过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试过不去看你不该看的方向。但我做不到。
当我发现你身边有了别人的时候,我意识到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做了那些事,不是为了伤害你,只是想让你看到——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了解你,只有我最懂得你想要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现在已经晚了。
信纸的最后几行字迹变得有些凌乱,像是在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写下的:
“小霁,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一个人。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永别了。
——宋辞”
何初霁握着那封信,站在空旷的天台上,沉默了很久。山风呼啸着掠过天台,吹动他手中的信纸,发出猎猎的声响。他低下头,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走了。”他说,“但我们还会找到他的。”
江若霁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何初霁没有回头,但他收紧了手指,用力回握住了那只手。
山风依旧在吹,远处的云层缓缓移动,在大地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而在那片阴影的尽头,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山路上疾行,背对着逐渐远去的度假村,头也不回地走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