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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中的星光

骨语无言

从穗城回来的路上,何初霁一直很安静。他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不说话,也没有睡。江若霁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看到他睁着眼睛,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打扰他。

有些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陪伴。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市区熟悉的街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江若霁没有直接把车开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停在了一个何初霁从未来过的地方——河边的一段步道旁。

何初霁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这是哪儿?”

“下车走走。”江若霁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

何初霁虽然疑惑,但还是跟着下了车。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比市区里燥热的空气凉爽了许多。河岸两侧亮着暖黄色的景观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摇曳,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江若霁沿着步道往前走,何初霁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河边步道上。远处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一段路,江若霁在一张长椅前停了下来,坐了下来。何初霁犹豫了一下,也在他身边坐下了。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光。远处有一座桥,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车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线,像是城市的血脉。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江若霁望着河面,开口打破了沉默,“什么都不想,就看着河水发呆。看久了,就觉得那些烦心事也没那么大了。”

何初霁侧过头,看着江若霁被灯光柔化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真的轻了一些。

“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问。

“我也是人。”江若霁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只是不太会表现出来。”

何初霁低下头,笑了一下:“这倒是。你那张脸,高兴的时候和不高兴的时候,看起来都差不多。”

江若霁没有反驳,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递到何初霁面前。

何初霁低头一看——是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和他上次在解剖室外面给江若霁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你给我的那颗,我留了糖纸,在网上搜了一下,找到了一家有卖的网店,顺手买了两盒。”江若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放在车里,备着。”

何初霁接过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扩散开来,和他上次给江若霁的那颗味道一模一样。

他含着那颗糖,觉得那股清凉仿佛一路蔓延到了胸腔里,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沉闷和不安,都冲淡了一些。

“江医生,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松了一些,“你是第一个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是跟我说‘别难过’或者‘想开点’,而是带我来河边吹风、给我递糖的人。”

“因为那些话没有用。”江若霁说,“难过了就是难过了,不是说一句‘别难过’就能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何初霁:“但吹吹风,吃颗糖,可能会好一点点。”

何初霁与他对视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在他眼中闪烁,像是盛着一整片星空。他忽然觉得,这颗薄荷糖比他吃过的任何糖都要甜。

“确实好了一点点。”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不止一点点。”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吹着夜风,看着河水在星光下静静流淌。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压抑的,而是一种舒适的、彼此陪伴的安静。

坐了很久,何初霁率先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好了,充完电了。回去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江若霁也站了起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停车的地方时,何初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若霁。

“江医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还好吗’。”何初霁说,“也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江若霁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何初霁的后脑勺,动作温柔而自然:“走吧,回家。”

“回家”这个词从江若霁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确信,仿佛那个地方已经不仅仅是江若霁一个人的住所,而是他们两个人的归处。

何初霁低下头,藏起了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跟着他上了车。

第二天一早,两人刚在办公室坐下,老周就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有新情况。”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面色凝重:“昨晚穗城警方在排查宋辞的社会关系时,发现了一条新线索——宋辞名下有一辆注册在他人名下的面包车,车型和我们在监控中看到的那辆可疑车辆高度吻合。”

江若霁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车牌号查到了吗?”

“查到了。”老周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车辆信息表推到他面前,“但是这辆车在三天前曾经出现在我们市郊的一个监控探头里,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何初霁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信息表,目光在车辆型号一栏停住了:“金杯海狮,白色,2018年注册……这种车太常见了,满大街都是。”

“但如果是宋辞名下的车,就不一样了。”江若霁站起身,“周队,这辆车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的具体位置是哪里?”

“城北工业园区的边缘地带,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附近。”老周说着,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我们派人去现场勘查过,那个仓库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但仓库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新鲜的车轮印,尺寸和这辆车的轮胎型号吻合。”

江若霁和何初霁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判断——那里很可能就是宋辞的第二个据点。

“我们马上去一趟。”江若霁收起文件。

“我跟你一起去。”何初霁紧随其后。

老周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这俩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默契了……”

一个小时后,两人抵达了城北工业园区的那座废弃物流仓库。

仓库位于园区的最深处,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墙体斑驳,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已经锈蚀的铁锁,但锁扣被人为破坏了,显然近期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江若霁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一阵回声。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中漏下来的几缕阳光,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灰尘、铁锈、机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何初霁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他皱了皱鼻子,循着那股气味往仓库深处走去。江若霁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握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折叠刀,是他以防万一准备的。

走到仓库最里面时,何初霁停下了脚步。

在一个堆满了废旧木箱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被帆布遮盖着的东西。他伸手掀开帆布,灰尘飞扬中,露出了下面的物体——

那是一张解剖台。

不锈钢的台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台面上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在金属表面形成了难以清洗的痕迹。解剖台旁边还放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刀具和器械——手术刀、剪刀、钳子、骨锯——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何初霁站在那张解剖台前,沉默了很久。

江若霁走到他身边,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台面上的污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边缘的残留物,放在鼻尖嗅了嗅:“是血迹。时间不会太久。”

他站起身,用手电筒扫视四周,在解剖台旁边的墙角发现了一个小型冷藏柜。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透明的密封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些衣物和个人物品。他拿起其中一个袋子,透过透明的塑料膜,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件男式T恤和一条牛仔裤,衣物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血迹。

“这些应该是前三名受害者的遗物。”江若霁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保留了这些东西,作为‘纪念品’。”

何初霁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密封袋里的衣物,目光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江若霁心头一紧的话:“他在收集他们。”

“什么?”

“就像集邮一样。”何初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江若霁的耳朵里,“每一具尸体对他来说都是一件作品,而这些遗物就是作品的收藏证明。他杀死他们,不是为了灭口,也不是为了报复——他就是单纯地享受这个过程。”

他抬起头,看向江若霁,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我以前在一本犯罪心理学书上读到过,这种类型的凶手,通常不会主动停止杀戮。他们会一直杀下去,直到被抓住,或者直到死亡。”

江若霁与他对视着,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坚定的决心。

“那就抓住他。”江若霁说,“在他杀死下一个人之前。”

何初霁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冷藏柜里的物品和那张解剖台拍了几张照片。拍完后,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了解剖台下方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相框。

他弯腰捡起那个相框,翻转过来,看到照片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照片上是一群人,大约十几个,站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对着镜头露出或灿烂或拘谨的笑容。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何初霁的目光在照片上快速扫过,然后定格在了后排最左边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五官在人群中并不算出众,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何初霁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宋辞。

而照片的背景,那个破旧的院子——是他当年住过的那家福利院的院子。

何初霁握着那个相框,站在昏暗的仓库里,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想起宋辞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搬出福利院、住进宋辞的出租屋的第一个晚上,宋辞给他铺好床,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从今以后,你有家了。”

当时的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一句话。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背后,是否隐藏着别的含义?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拿走了他手中的相框。江若霁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把它收进了证物袋里,又伸出手,握住了何初霁冰凉的手指。

“先回去。”江若霁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把这些证据带回去,让技术科做进一步分析。我们离他已经越来越近了。”

何初霁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江若霁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两人并肩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从仓库里带出来的寒意。何初霁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江若霁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力量。

他忽然觉得,只要有那只手在,他就不会迷失方向。

哪怕前方的路再黑暗,哪怕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身影再诡秘——只要那只手还在,他就能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