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江若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芯上残留的、属于何初霁的淡淡皂香——那家伙昨晚睡过这个枕头。
他烦躁地又把身体翻平,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
隔壁客房里,何初霁同样辗转难眠。他把被子裹成一团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懊恼地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被角。冲动,太冲动了。怎么就亲上去了?人家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上头了?何初霁啊何初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哀嚎,心跳却出卖了他隐秘的雀跃。
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人几乎同时打开了各自的房门。
江若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刚洗完脸。何初霁穿着那套大了一号的深蓝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色。
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空气凝固了两秒。
“早。”江若霁先开口,语气如常。
“早……”何初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江若霁身后厨房的方向,“那个……今天早上吃什么?”
“煮面条。”
“我来帮忙!”
他说着,快步越过江若霁钻进厨房,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江若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跟进了厨房。
厨房的空间不大,两个人同时站在里面就显得有些拥挤。何初霁站在水池边洗葱,江若霁从他身后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锅,手臂不经意间擦过何初霁的肩膀。何初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中的葱差点滑进水槽里。
“……抱歉。”江若霁收回手。
“没事没事,你拿你的。”何初霁头也不抬,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一顿早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吃完。两人各自坐在餐桌两边,一个低头吃面,一个低头喝汤,目光尽量避免接触。碗里的面条见了底,何初霁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
“江医生,昨晚的事——”
“面条咸了吗?”江若霁同时开口。
两人同时顿住,对视了一眼。
何初霁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温柔:“不咸,刚刚好。”
“那就好。”江若霁低下头,继续吃碗里最后几根面条,但何初霁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有些话不必说破,心照不宣也是一种默契。
上午九点,两人准时出现在市局。老周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照片,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两个来了。”老周招呼他们坐下,把几张照片推到他们面前,“昨晚连夜查到的——第三具尸体的身份确认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的证件照,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笑容腼腆。照片下方印着他的名字:陆子涵,二十二岁,穗城科技大学大三学生。
“穗城人?”江若霁的目光在“穗城”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对,穗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太好,父母都是打工的。”老周翻着资料,“一个月前他跟家里说要跟同学出去旅游,然后就失联了。他父母报了案,但一直没有消息,直到我们的协查通报发到穗城那边,才比对上了身份。”
何初霁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很久,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情况。”老周压低了声音,“我们查了陆子涵失联前的通话记录,发现在他失踪前两天,有一个号码多次联系过他。那个号码的归属地——”
“是本地的?”江若霁接话。
“不。”老周摇了摇头,“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穗城。”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江若霁和何初霁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凶手不仅在本地作案,还把触角伸到了穗城。或者说,他的根基本来就在穗城,只是把“狩猎场”扩展到了这边。
“那个号码还能打通吗?”江若霁问。
“已经停机了。”老周说,“我们去运营商那里查过,办卡用的是假身份证,登记信息全是伪造的。不过技术人员正在尝试恢复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内容,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穗城那边……”何初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需要我们亲自过去一趟吗?”
老周沉吟了一下:“暂时不用。我已经联系了穗城警方,他们会协助调查陆子涵的社会关系和失踪前的活动轨迹。如果有需要你们过去的地方,我会通知。”
何初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江若霁注意到他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会议结束后,两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并肩走着。何初霁一直沉默,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时,江若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挡在了何初霁面前。
何初霁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脚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何初霁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在想案子的事——”
“你在撒谎。”
何初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江若霁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逼迫的意思,却也没有退让的打算:“从会议室出来之后,你的手就一直攥着拳头。你只有在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才会这样。”
何初霁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攥紧的右手,慢慢地松开了手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子涵……他跟我当年被绑走的时候差不多大。”他轻声说,“二十二岁,大三,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爸妈还在等他回家。”
他垂下眼帘,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看到他的照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有人救我的话,我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某个陌生的解剖台上,等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法医来替我寻找真相。”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若霁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何初霁攥紧后又松开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将何初霁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
“但你活下来了。”他说,“你不仅活下来了,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那些死去的人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陆子涵遇到了我们,我们会替他找到真相。而那些当年没有遇到像我爸那样的警察的孩子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坚定:“我们会替他们找到答案。一个一个地找,直到最后一个为止。”
何初霁抬起头,对上江若霁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反手握住了江若霁的手,用力握紧。
“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坚定,“一个一个地找,直到最后一个为止。”
两只手在空旷的走廊里紧紧交握,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终于抓住了彼此的手。
下午,DNA实验室那边传来了消息——那片指甲上提取到的DNA样本,经过比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违法犯罪人员数据库。
这意味着,凶手要么是第一次作案,要么是从来没有被警方采集过DNA样本的“清白人士”。
“但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江若霁看着那份检测报告,目光冷静,“他留下了自己的DNA,说明他并不害怕被我们找到。或者说——”
“他觉得我们找不到他。”何初霁接上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判断——这个凶手极度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而这种自负,往往会成为他最大的破绽。
“还有一个发现。”DNA实验室的技术员小林补充道,“我们在那片指甲上还检测到了一些残留的化学物质,浓度很低,但成分比较特殊。”
“什么成分?”
“一种用于尸体防腐的化学制剂。”小林推了推眼镜,“具体成分是甲醛和甲醇的混合物,浓度配比和我们常用的医用防腐液不太一样,更像是——殡葬行业里用于短期保存遗体的那种配方。”
何初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江若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然后问小林:“能确定这种防腐剂的具体来源吗?”
“暂时不能。”小林摇了摇头,“不过我们可以尝试建立这种防腐剂的化学成分谱,然后跟市面上常见的品牌进行比对。如果能找到完全匹配的产品,就有希望追溯到购买渠道。”
“好,辛苦你了。”江若霁点了点头。
走出DNA实验室时,何初霁一直沉默不语。江若霁走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直到两人走出大楼,来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江若霁才停下脚步。
“你在想防腐剂的事?”
何初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怀疑是业内人干的?”
“我……”何初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犹豫了几秒后才重新开口,“我不想怀疑同行。但这个防腐剂的配方,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一般的凶手,就算想得到用防腐剂来处理尸体,也很难搞到这种专业配方的制剂。”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如果真的是殡葬行业里的人……那这个人不仅了解人体的结构,还了解尸体处理的每一个环节。他知道怎么让尸体‘保鲜’,也知道怎么不留痕迹地处理掉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
“但他没有处理掉这些尸体。”江若霁指出关键点,“他把它们留在了显眼的地方,让我们发现。”
何初霁转过头,看向他:“因为他想让它们被发现。这些尸体是他的‘作品’,他想要观众。”
“而我们是他的特邀观众。”江若霁补充道。
两个人对视着,秋风拂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泛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他们之间旋转着落下。
“看来我们得去拜访一下本地的殡葬行业了。”何初霁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在这个圈子里还算认识几个人,也许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跟你一起去。”
何初霁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那边,一切听我的。”何初霁的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殡葬行业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门道,外人不懂。你要是贸然开口问东问西,很容易打草惊蛇。”
江若霁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何初霁满意地笑了一下,伸出手,在江若霁的肩膀上拍了拍:“乖,这就对了。”
江若霁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别蹬鼻子上脸。”
“哈哈哈哈——”
笑声在午后的梧桐树下回荡开来,惊起了枝头栖息的一只灰喜鹊。它扑棱着翅膀飞向蓝天,像是一枚投向未知方向的信标。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游戏还在继续。
而下一份“礼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