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共谋
砂锅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氤氲了彼此的眉眼。江若霁低头喝粥,何初霁却撑着下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
“你看够了没有?”江若霁头也不抬地问。
“没呢。”何初霁大大方方地回答,“难得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市局首席法医的进食姿态,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回头写一篇论文——《论高冷专业人士的咀嚼频率与性格关联》。”
江若霁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碟子里最后一只虾夹起来,放进何初霁碗里:“吃东西堵不住你的嘴?”
何初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忽然笑了。他没再多说什么,夹起虾蘸了点酱汁,慢条斯理地吃了。
吃完饭后,两人并肩走出小巷。夜风带着初夏的湿润气息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火味。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稀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变换。
“走吧,去你家还是去我家?”何初霁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
江若霁的脚步顿了一下。
何初霁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连忙补充道:“看监控!我说的是看监控!你想哪儿去了?”
“我没想哪儿去。”江若霁面色如常,“是你自己想多了。”
“……行,你清高。”何初霁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讪讪的,“那到底去哪儿?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我那儿。”江若霁说着,已经朝停车的方向走去,“离得近,设备也齐全。”
何初霁跟上他的步伐,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江若霁住在市中心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简约到近乎寡淡——灰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唯一能看出主人职业特征的,是客厅书架上那一整排法医学专著和犯罪心理学书籍。
“你这房子……”何初霁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跟你这个人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冷清。”何初霁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捞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你就没有一点能让这个房子看起来像‘人住的地方’的东西吗?”
“够住就行。”江若霁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何初霁一瓶,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开始吧。”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监控录像的文件列表。河段的监控画面一共有七个文件,覆盖了过去七天每一天的夜间时段。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凑近屏幕,一帧一帧地仔细查看。
前几天的画面都很正常,除了偶尔有几只野猫和夜跑的居民经过,河堤上几乎空无一人。
直到第三天凌晨的画面出现。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三分。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身影出现在了河堤上。那人身形中等,步态沉稳,肩上似乎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停。”何初霁伸手按住江若霁握着鼠标的手。
两人的手短暂地交叠在一起。江若霁的手指修长而微凉,何初霁的掌心却带着温热。江若霁没有抽手,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注意到了?”
“嗯。”何初霁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这个人的走路姿势不对——他背上的东西很重,但他的重心控制得很好,肩膀几乎没有倾斜。说明他经常搬运重物,有经验。”
江若霁将画面放大,试图看清那人的面部特征。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帽子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完全看不清五官。
画面中,那个人走到河堤的某一处,放下肩上的包裹,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将包裹推入了河堤下方的灌木丛中。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做完这一切后,那人直起身,朝着摄像头的方向站定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两根手指并拢,在额前轻轻一挥,像是在敬礼,又像是在告别。
做完这个手势后,他转身快步离开了画面,消失在夜色中。
监控录像播放完毕,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何初霁的手还覆在江若霁的手背上,两人都没有动。
“他在跟我们打招呼。”何初霁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他知道我们会查到这个监控。”
“而且他知道我们会一起查。”江若霁补充道,目光依然锁定在屏幕上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画面,“他在告诉我们,他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何初霁缓缓收回了手,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杀人抛尸,留下挑衅的纸条,还故意出现在监控镜头里跟我们打招呼——他是在玩游戏吗?”
“也许就是在玩游戏。”江若霁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身来面对着何初霁,“只不过这个游戏的筹码,是人命。”
何初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向江若霁:“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有点像某个人?”
“像谁?”
何初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江若霁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轻声说了一句:“没什么,可能是我多想了。”
江若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犹豫,但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沉默了片刻后说:“明天我去一趟穗城。”
何初霁猛地坐直了身体:“去穗城?干什么?”
“去查我爸当年的卷宗。”江若霁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坚定,“既然这两起案子都指向‘引路人’,而我爸当年也是在追查‘引路人’时出的事,那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何初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一臂,“你爸当年救过我,现在他的案子有线索了,你让我坐在这里干等?”
“穗城那边的情况我不确定,可能会有危险——”
“那你就更不应该一个人去。”何初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强硬,“你忘了你自己说的吗?我们是搭档,生死搭档。有什么事,一起扛。”
江若霁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眼中那股倔强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再说任何拒绝的话都显得多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何初霁的后脑勺——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做完之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何初霁也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怔,眨了眨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刚才摸我头?”
“手滑了。”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错觉。”
“江若霁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
江若霁转过身,朝书房走去:“我去订火车票。”
“你别转移话题!”
“明早七点半的动车,你起得来吗?”
“我当然起得来!等等,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起得来就去,起不来我自己走。”
“江若霁!”
书房的门在何初霁面前关上了。
何初霁站在门外,瞪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靠在门框上,冲着门缝提高了声音说:“喂,江医生,你知道吗?你刚才摸我头的样子,还挺帅的。”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闭嘴。”
何初霁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回想起刚才在监控画面前,他按住江若霁手背的那一刻——那只手没有躲开。
他又想起在砂锅粥店里,江若霁给他夹虾的样子;想起在市局大院里,江若霁说“你很好”时的表情;想起在解剖室门口,江若霁握着他手腕的温度。
何初霁把水瓶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完了,”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好像有点陷进去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痕。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书房里偶尔传来的鼠标点击声,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何初霁睁开眼睛,侧过头,望向书房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像是这个冷清的房子里唯一有温度的地方。
他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穗城,我回来了。
二十四年前你带走了一半的我,二十四年后,我来把另一半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