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言情现实先甜后虐 

春游

忆成百年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高二学年的春季研学。

  名义上是“地理与生物研学”,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春游。但对于我和陈年来说,这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看书。

  大巴车上,陈年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下半身黑色的运动长裤,整个人像是一团收敛的阴影。她把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和额前,并不刻意露出额头,反而衬得她那张冷白的脸更加精致,也柔和了几分平日里的攻击性。

  很巧的是,我穿的也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刚上车时,周老师还调侃了一句:“你们俩这是约好的吧?穿个情侣装。”

  陈年当时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战术伪装。”我知道,这纯属巧合,或者说,是我们审美趋同的结果。

  我刚撕开一包烧烤味薯片,浓郁的香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宋俞。”

  陈年突然摘下一只耳机,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那个眼神一直黏在我身上还想趁机跟我套近乎的一直在追我把我整烦了的女生听见。

  “我也饿了。”

  我愣了一下,把薯片递给她。

  她接过,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把包装袋往我这边挪了挪,示意我一起吃。她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像是在巡视领地的猫。

  那个女生伸到一半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纸巾擦掉了她嘴角沾上的一点红色的粉末调料。我的动作很慢,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下唇,再触碰到那几缕柔软的碎发。

  陈年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漾开一丝笑意,她微微扬起了下巴,像是在享受这种服务,又像是在挑衅那个看着我们的女生

  其实我知道,她根本不饿,毕竟上车前她才吃完肉松小贝

  到达郊外的森林公园,空气清新得有些过分。

  按照班级分组,我和陈年被分到了第三组。同组的还有班里的几个熟人,其中就有张扬和林小雨。

  张扬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性格如其名,平时就咋咋呼呼,一直对陈年有兴趣,陈年对他向来是“已读不回”。可他还是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她,这让我很烦恼。林小雨是个文静的女生,化学课代表,也是陈年的小迷妹。

  分组名单公布的时候,张扬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太好了!陈年,咱们一组!待会儿下山有个双人游戏环节,咱俩一组怎么样?”

  陈年还没开口,我先一步接过了话茬,手臂虚虚地搭在陈年的肩膀后侧,但没有真正碰到她,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不行。”我笑着对张扬说,语气轻松,但眼神没有一丝笑意,“下山那个环节,陈年已经答应跟我一组了。我们俩有秘密任务要完成,不方便第三人加入。”

  陈年瞥了我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张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行吧。”

  刚下车,还没走到休息点,麻烦就来了。

  几个外班的男生认出了陈年,毕竟“国决第一”的名头在学校论坛上传得神乎其技。我听见他们中有人说“哎,那个就是陈年吧?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染着一头黄毛,嬉皮笑脸地拦在了我们面前。

  “学姐,加个微信呗?”黄毛晃着手里的手机,手机上画了一个苯环,可是下面标记的是环己烷,他的眼神直往陈年身上瞟,我看着他的眼神很不爽“听说你是化学大神,以后有不懂的化学题能不能请教你啊?或者……一起吃个饭?”

  陈年今天虽然穿得休闲,但气场不减。她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霜。午后的阳光照在她黑色的冲锋衣上,吸收了大部分光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深邃难测。

  “不能。”她吐出两个字,绕过他就走。

  黄毛有些尴尬,还想再说什么,我却往前一步,挡在了陈年身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同学,”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学姐不喜欢加陌生人。而且……”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晃动的手机上,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手机壳上的那个分子式画错了。那是苯,不是环己烷。连这么基础的都搞不清楚,还是别来打扰学姐了,免得被当成反面教材。”

  黄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壳,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在对上我的视线时,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悻悻地缩回了手。

  林小雨在旁边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对陈年说:“学姐,宋俞学长刚才好凶……”

  陈年笑了一下没理她,只是加快了脚步,她藏在袖口下的手指,轻轻勾了下我的小拇指。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了半山腰的休息平台。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铺开野餐垫。陈年不太爱吃那些膨化食品,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拿出保温杯,里面是周老师早上塞给我们的——一罐枸杞菊花茶。

  “陈年学姐!”

  林小雨拿着个小本子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学姐,我想问一下,上次您在实验室说的那个钴配合物,它的晶体结构是用什么软件画的呀?”

  陈年刚要开口,张扬就挤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热情地递到陈年面前:“陈年,爬山累了吧?喝点水?这可是我今天特意给你带的,冰的!”

  他特意加重了“特意”两个字,还挑衅地瞥了我一眼。

  陈年看都没看那瓶可乐,只是淡淡地对林小雨说:“用Mercury软件。画晶体结构很简单,难的是解析数据。你先把基础打好再说。”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别在我忙的时候烦我,尤其是你,张扬。”

  张扬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但还是不死心,转而把可乐递给了我:“宋俞,那你喝?”

  “我不喝碳酸饮料。”我微笑着拒绝,然后很自然地从包里拿出一盒洗好的草莓,递到陈年嘴边,“吃这个,补充维生素C。”

  陈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颗草莓,鲜红的汁水染红了她的唇瓣,与她黑色的冲锋衣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她细嚼慢咽,喉间轻轻滑动。

  张扬拿着可乐,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忘的笑话。

  下午的活动是“定向越野”。

  路线是从半山腰到山脚下的溪流边,中间设置了五个打卡点。

  “这个简单。”张扬仗着自己体力好,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陈年,你跟紧我!这路不好走,我拉着你!”

  说着,他就伸手想去抓陈年的手腕。

  我看陈年的脸从和林小雨聊天的开心一下子黑了下来,这一次,我没等陈年发作,直接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挡住了张扬的手。

  “路不好走,我拉她。”我抓住陈年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宣示主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张扬。”

  陈年看了我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任由我牵着。

  张扬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最终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最后一个打卡点,在小溪边。

  任务是“测试溪水的pH值”。主办方提供了pH试纸,但很多小组测出来的结果都不准确。

  陈年看着试纸,眉头紧锁,鼻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水太纯净了,缓冲能力弱,测不出有效数据。”

  旁边的张扬正抓耳挠腮,试图用口水把试纸弄湿,还试图凑过来跟陈年“讨论”:“陈年,你说这水是酸性的吧?我看那些苔藓长得挺好……”

  陈年直接无视了他,转头看向我:“宋俞,你带了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那是早上出门时,我顺手装的一小瓶实验室常用的通用酸碱指示剂。

  “用这个。”我把瓶子递给她。

  她接过瓶子,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用滴管吸取了几滴溪水,滴入指示剂,原本无色的溪水瞬间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pH值在6.8到7.2之间,接近中性。”她报出数据,然后把瓶子递还给我。

  在交接瓶子的瞬间,她的指尖在我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打卡去。”我说。

  “好。”她应道,脸上挂着笑意。

  张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们……这是什么高科技?”

  “基础化学。”陈年淡淡地说,然后挽住我的胳膊,“走吧。”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山路有些陡,陈年经过前段时间的运动虽然体力变好了不少,但穿着运动鞋的脚还是有些不舒服。她走得很慢,眉头微蹙,脸颊因为运动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晕,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累了?”我问。

  “脚疼。”她言简意赅,但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

  张扬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陈年,你歇会儿吧,我帮你拿包?”

  陈年看都没看他,而是转头看向我,伸出手:“宋俞,扶我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顺势靠了过来,把身体的重量分担了一半给我。她的体温透过黑色的冲锋衣面料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山野间草木的清香,形成一种独属于她的气息。

  “陈年……”张扬不死心地跟在旁边,“要不我背你?这路不好走……”

  “不用。”陈年打断他,语气冷淡得像块冰,“我男……我朋友扶我就够了。”

  她假装自己差点说漏嘴,及时刹住了车。

  张扬:“……”

  他猛地刹住脚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我和陈年都没理他,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山野间唯一的一对连体生物。

  回到大巴车上,大家都累得瘫倒在座位上。

  陈年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目养神。她把丸子头松了松,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

  “宋俞。”她突然小声叫我。

  “嗯?”

  “刚才……”她顿了顿,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我不是故意拿你当挡箭牌的。”

  “没关系。”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我可以接受,你也帮我挡了不少桃花”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话不假。从研学开始到现在,无论是想搭讪她的男生,还是试图接近我的女生,都被我们这种“心照不宣的排他性”无声地拒之门外。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种正在进行时的、可逆的化学反应。

  我们暂时还没有给这个方程式配平,也没有给它下定论,但反应物已经就位,催化剂已经生效,反应正在朝着熵增的方向,不可逆转地剧烈进行着。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路灯的光斑在我眼底流转。

  有些很微妙的东西,正在顺着我的视线,向着那个唯一的终点,飞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