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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成百年

# 来,在她的鹅黄色毛衣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还在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我却有些走神。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朱砂的小瓶子,冰凉的玻璃触感下,是某种滚烫的、几乎要破壁而出的情绪。

  在这个被公式、反应式和模拟考填满的灰色世界里,在这座看似自由、实则处处是围栏的集训营里,她像一道精心计算的裂缝,从我的家乡,从我的童年,从那些关于祠堂、锣鼓和狮王争霸的旧梦里,为我偷渡来了一整个春天的消息。

  那只红蓝相间的狮头,静静地立在木座上,威严,华丽,又带着一丝独属于南方的湿润与灵秀。它不仅仅是礼物,它是一个懂我的人,为我在这个枯燥的成人世界里,保留的一块鲜活而热烈的飞地。

  我看着她。

  她终于说完了,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喝粥,耳根的红晕还没褪去,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的成年,或许并不是从此背负起沉重的责任,而是终于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吃掉那块微苦的巧克力蛋糕,然后告诉你——

  “愿你眼明心亮,威震八方。”

  我低下头,叉起最后一块巧克力蛋糕,放进嘴里。

  苦尽甘来。

  依旧是我喜欢的味道,人,也没变。

三月底的校园,空气里飘浮着三月的北京,风像一把钝刀,割着人脸。

  比赛场地设在北京一所顶尖高校的承办校区内。化学楼像一座巨大的灰白色堡垒,沉默地矗立在校园的西北角。来自全国各省的几百名顶尖学生鱼贯而入,气氛肃杀,只有鞋底摩擦过防滑地垫的沙沙声。

  陈年走在我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不是紧张,是她进入“狩猎模式”的标志。

  试卷发下来,题目很难,难到甚至有些反人类。

  第一道有机合成,涉及九个手性中心的构建,我卡了整整四十分钟,草稿纸用掉了三张。

  第二道结构化学,给出一个从未见过的稀土配合物,要求推导其磁构型。

  我有些焦躁地抬头,看向前方。

  陈年已经在写第三道题了。

  她的笔尖移动得极快,几乎没有停顿。她甚至没有打草稿,只是盯着试卷,像是在抄写脑子里已经成型的答案。那种对分子结构的野兽般的直觉,在这种顶级赛场上,简直就是神明降世。

  铃声响起,交卷。

  走出考场时,陈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淡淡地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有几道题挺有意思的。”

  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竞赛,阅卷和复核需要时间。组委会安排我们在市区的一家酒店住下,等待三天的阅卷期。

  这三天,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酒店位于海淀区,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隐约的塔尖。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风让人心烦意乱。陈年不像我这样坐立难安,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物理化学》,但书页很久才会翻动一次。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对她而言,迟早会来的答案。

  第二天,我们决定出去走走。

  组委会安排了游览皇家园林,但我们两个溜了出来。陈年换下了那身沉闷的冲锋衣,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像个来春游的普通大学生。

  “去哪儿?”我问。

  “爬山。”她看着手机地图,手指点在香山的位置上,“听说香炉峰能看到整个北京城。”

  “好。”我说,“刚好消食。”

  香山的石阶陡峭,尤其是鬼见愁那段,几乎是对体力的极限挑战。

  陈年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反而显得有些沉默。周围的游客很多,欢声笑语不断,但我们的周围像有一个无形的真空圈。

  爬到半山腰的琉璃塔旁时,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息。

  “看。”她指着山下。

  北京城像一块巨大的棋盘,铺展在华北平原上。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广场的宏伟,长安街的车水马龙,都变成了微缩的模型。

  景色很美,但陈年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皇城上,而是看着远方连绵的燕山山脉。

  “宋俞。”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这次会怎么样?”

  我心里一动。这是她第一次在考试结束后,流露出对结果的忐忑。

  “会很好。”我说,“你本来就很厉害。”

  “可是……”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栏上的青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考完反而更慌了。那种感觉……像是把一切都压上去了,然后等着开奖。”

  “这就是竞技。”我看着她,“你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运气。”

  “我不信运气。”她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眼神很亮,“我只信实力。但有时候,实力也会被误判。”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如果……如果我没拿第一,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不会。”我看着她,“无论第几,你都是那个在考场上横扫千军的陈年。名次是给别人看的,过程是你自己的。”

  她看着我,良久,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笨蛋。”她小声骂了一句,转过头继续看山。

  第三天,闭幕式前夜。

  北京下了一场小雪,雪花落在长安街的槐树上,积了薄薄一层。

  酒店房间里,陈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刷社交媒体,只是在反复看着那个显示“无新消息”的界面。

  “早点睡吧。”我说,“明天就有结果了。”

  “嗯。”她应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却又猛地坐起来,“宋俞。”

  “嗯?”

  “如果明天……如果明天我表现不好,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

  我看着她。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陈年。”我叫她的名字,“你记不记得,上次你帮我讲数学题的时候,说过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

  “你说,‘分类讨论,永远不要提前假设’。”我复述着那句便签上的话,“你当时的思路,比所有人都清晰。无论明天结果如何,你都已经赢了你自己。”

  她怔怔地看着我,良久,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知道了。”她声音闷闷的,“睡吧。”

  第四天,闭幕式。

  北京一所顶尖高校的主楼礼堂,穹顶极高,回音袅袅。

  镁光灯亮得刺眼,大屏幕上滚动着各省代表的分数。全场几千双眼睛,都盯着那个屏幕。

  当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分数跳出来时,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一名,陈年,总分95。

  那是断层领先的分数。

  她走上台,步伐从容。金牌挂在她脖子上,沉甸甸的,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眸子里。她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像一位刚刚巡视完疆域的女王。

  我站在台下,看着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集训,所有的熬夜,所有的互相折磨与扶持,都有了意义。因为我亲眼见证了一个天才,是如何君临天下的。

  “第六名,宋俞,总分82。”

  我的名字紧随其后。

  我走上台,接过那块同样沉甸甸的金牌。台下,陈年看着我,眼神很亮,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赞许。

  那不是怜悯,是强者对同伴的认可。

  当晚,我们沿着长安街慢慢走。

  北京的夜晚很冷,但街道很宽。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宋俞。”陈年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个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你还会像现在这样,陪我爬山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会。”我说,“只要你出题,我就陪你解。”

  她笑了,笑声清脆,像银铃。

  “那你要努力了。”她调侃道,“虽然你是第六名,但也不能太拖后腿。”

  “知道了,女王大人。”我配合地应道。

  回到酒店房间,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长安街上依旧喧闹的车流。

  口袋里,那只红蓝相间的狮头和那瓶朱砂膏,静静地躺着。

  而身边,是活生生的、会笑会闹、刚刚加冕为王、会继续闪耀的陈年。

  三天等待的焦虑,一场考试的厮杀,一次登顶的狂喜。

  这一切,都在这个三月的雪夜里,尘埃落定。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古老而年轻的都城。

  我忽然想起那句尚未寄出的便签:

  「去更高的地方,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相遇。」

  此刻,我们站在了同一个高度。

  往下,是万家灯火,是熙攘红尘。

  往前,是漫长的、未知的、但注定会并肩同行的路。

  三月的北京,风停雪霁。

  一切才刚刚开始。

  种慵懒的、属于春天的潮湿气息。

  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北京之行,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我和陈年走进高三(一)班——也就是我们所在的理科实验班时,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这是数学老师的自习课,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导数压轴题的步骤,粉笔灰还没擦干净,在晨光里飞舞。

  我们俩刚在最后一排坐下,原本埋头做题的同学就纷纷抬起头。

  “哎,大神回来了?”

  “听说拿了全国第一?牛逼啊。”

  陈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把书包挂在课桌旁,坐下,拿出一本英语单词书。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去校外参加了一次普通的月考,而不是刚刚在帝都加冕为王。

  但我知道,她心里并不平静。

  她的手指在翻动书页时,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那种从高压巅峰瞬间跌落到平凡谷底的落差感,像一层看不见的气泡膜,把我们和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第一节课,班主任的数学课。

  班主任姓周,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戴一副厚底眼镜,讲课声音洪亮,板书极快,人称“周铁板”。他夹着教案走进教室时,目光在我们俩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上课。”

  “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周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从讲台底下拎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宋俞和陈年同学,从全国决赛载誉归来。”

  掌声响起,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

  周老师没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从塑料袋里掏出一袋橘子和一袋饼干,放在讲台上。

  “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还有我个人掏腰包的零食。”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笑意,“虽然你们俩现在保送了,不用像我们这些还在苦海里挣扎的考生一样拼命刷题,但也不能太松懈。毕竟,大学还得靠你们去争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和陈年身上。

  “宋俞,陈年,上来拿东西。”

  我和陈年走上讲台。

  周老师把一袋橘子递给陈年,又把一袋饼干递给我,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不错。没给我丢人。那道决赛的压轴题,我昨晚看了一下,解法很妙,陈年,你用的是软硬酸碱理论吧?”

  陈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嗯。”

  “好苗子。”周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看了看陈年,“这几天好好休息,下周开始,正常上课。虽然保送了,但期末考也得给我考出水平来,知道吗?别以为保送了就可以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摸鱼。”

  “知道了,老师。”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回到座位时,陈年看着袋子里的橘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橘子……好像是去年的库存。”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包装袋上还印着“圣诞快乐”的字样。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理科班的庆祝,总是这么朴实无华,甚至带着一点数学老师的粗糙和可爱。

  课间,黑板上还留着周老师没擦干净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推导过程。

  几个男生围了过来,指着黑板上的题问东问西。

  “哎,宋俞,这道题用泰勒展开是不是更快?”

  “陈年,你们在北京吃的啥?听说那边的烤鸭特好吃?”

  陈年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语气很平淡,但剥橘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宋俞。”

  同桌突然戳了戳我,“你说,周老师是不是偏心啊?怎么只给你们俩买吃的?”

  “因为他是数学老师。”我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只会用数学的方式表达关心。”

  同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年把一瓣橘子递给我,小声说:“她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没有。”我看着她,“只是大家还不适应‘大神’的回归。”

  她“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但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的自习课,周老师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没带吃的,而是带来了两份表格。

  “这是保送生的档案表,填一下。”他把表格放在我们桌上,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一些,“虽然不用参加高考了,但毕业档案还得完善。另外,关于你们俩的志愿填报,学校有几个建议,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放学后,我们去了办公室。

  周老师的办公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试卷,还有一沓没批改完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各种复杂的公式。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我们倒了杯水,“关于志愿,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我想报化学专业。”陈年说,语气很坚定。

  “我也报化学。”我说。

  “好。”周老师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那你们是想留在本校,还是去外地的顶尖学府呢?”

  我和陈年对视了一眼,没有语言

  “如果可以的话……”我开口,“想去北京。”

  “北京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