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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

忆成百年

周二早晨,教室里还飘着食堂打包进来的包子味和豆浆香。

  我推开后门时,陈年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没趴着补作业,而是端坐着,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竞赛教程,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底两抹青黑在晨光里无所遁形。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只有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早。”我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

  “早。”她应了一声,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抬手揉太阳穴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没问,只是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盒薄荷糖,拆开,推到桌子中央。

  “吃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糖盒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权衡“接受会不会显得示弱”,但最终,她伸出手,捻起一颗绿色的,放进嘴里。

  “谢谢啊。”她小声说,舌尖抵了抵腮帮,似乎被凉意激得清醒了一点,但眉头依旧微蹙。

  数学课代表发下随堂小测卷子。

  这次题目偏难。陈年的名字出现在中上游偏下的位置——比上次模拟考好一点,但离她“月考前十”的目标,还差得远。

  她接过卷子,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随即恢复如常,把卷子平整地夹进书里。

  但我注意到,她低头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头疼?”我翻着自己的卷子,头也不提地问。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甚至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只是没睡好而已。”

  “两点才睡着?”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那丝狼狈很快被笑意替代,她调侃到:“嗯?挺聪明啊你。”

  “蠢。”我收回目光,“睡不着可以起来刷题,躺着耗着算什么。”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是,我笨,那还麻烦宋学霸给我多讲题,多提点提点”我愣了一下笑到“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你的意见”

  我笑着把那盒糖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周五放学,体育馆后侧的羽毛球馆。

  今天不是体育课,但场馆里人不少。我和陈年是第一批到的,选了靠近角落的一块场地。

  “热身。”我说。

  她点点头,走到网前,开始做挥拍练习。动作依旧标准,但幅度比平时小,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机器人。

  我站在对面,随手将球向上一抛,用球拍轻轻一垫,让球垂直落下,落在她脚边。

  “接。”我说。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挥拍,把球挑了回来。球不高,但稳稳过网。

  我侧身,手腕一抖,球像长了眼睛一样,贴着网带落在她中场最难受的位置。

  “啪!”

  她脚步还算稳,回球质量很高。

  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看来她这几天熬夜补课,球感倒没丢。

  正当我们要正式开局时,身后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嗓音。

  “宋俞!可算找到你了!”

  我回头,看见祈华锦拎着两把球拍,身边跟着一个女生。

  女生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眉眼和祈华锦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祈华锦咋呼,她却带着一种运动系女生的利落与清爽。

  “介绍一下,”祈华锦自来熟地揽住我的肩膀,“这是我姐,祈月,校队的,水平杠杠的。”

  祈月冲我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陈年身上,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朋友,陈年。”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陈年站在网前,握着拍柄的手指收紧,目光平静地扫过祈月,最后落在祈华锦身上。她知道祈华锦要来,但显然,没料到他会带姐姐来。我看到了她眼底的好奇,像小猫一样。

  “四个人,正好双打。”祈华锦撺掇着,“姐,你和宋俞一队,我和陈年一队,怎么样?”

  祈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陈年:“你身体吃得消吗?”

  陈年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背脊:“可以的。”

  “行啊。”祈月笑了笑,没再多说。

  双打开始,节奏比单打慢了许多。

  祈月是校队主力,球风凌厉,但双打讲究配合,她不能像单打那样满场飞奔。我和她搭档,一前一后,一攻一守,默契十足。

  陈年和祈华锦搭档。

  起初,陈年还能跟上节奏。她的网前小球处理得很细腻,几次把祈月逼到死角。

  “可以啊陈年,好球!”祈华锦大笑,攻势依然很猛。

  但双打对注意力的要求极高。陈年的偏头痛开始发作。她的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次跨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剧烈运动下泛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知道她在硬撑。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

  直到一次多拍回合,祈月一记重扣,球速极快。陈年奋力扑救,整个人向前扑去,勉强把球挑过网,但脚步已经完全乱了,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停下来,握着球拍的手在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另一只手慢慢揉着太阳穴。

  “等一下。”

  陈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点累。”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把球拍轻轻放在场边。

  她看了一眼表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教室了。”她抬起头,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看向祈华锦和祈月,“你们慢慢玩。”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啊?这就走了?”祈华锦一脸意犹未尽,转头看向我,“宋俞,再打会儿呗?”

  他显然没get到气氛的不对劲。

  祈月却看得分明。她轻轻拽了一下祈华锦的衣袖,眼神示意他闭嘴,然后看向我:“宋俞,你陪我弟弟打两局,我陪陈年坐会儿。”

  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体贴与强势。

  我顿了顿,点了点头:“行。”

  祈华锦不明所以,但还是被祈月拉着,朝我使了个“好兄弟懂你”的眼色,拽着我往隔壁场走去。

  场馆一角,只剩下陈年和祈月。

  祈月走到陈年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擦擦汗。”她语气平和,“头疼?”

  陈年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手指有些僵硬:“……嗯,有点。”

  “我以前也总偏头痛。”祈月在她旁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后来教练让我少熬夜,我没听,结果有一次训练直接晕倒了。”

  陈年侧头看她。

  “校队训练很苦的。”祈月笑了笑,“每天都要跑五公里,还要做力量。有时候疼得想哭,但还得接着打。”

  她顿了顿,看向陈年:“但你不一样,你不用当运动员,打球是为了开心,对吧?”

  陈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场馆另一头传来祈华锦夸张的笑声。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只是……不想输。”

  “没人想输。”祈月把水瓶往她手边推了推,“但是宝贝,没人规定,你必须赢。你只用知道你尽力了那就够了,即使结果不那么尽如人意”

  陈年看着那瓶水,又抬头看向祈月。祈月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过来人的理解。

  “谢谢姐姐,你也是啊。”她小声说,拿起水,拧开,喝了一小口。

  “不客气。”祈月笑了笑,抬头看向隔壁场,“你朋友也挺厉害的,球风很稳,不像我弟弟那么冒失。”

  陈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俞正在和祈华锦对打,动作舒展,落点刁钻,每一次击球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和祈华锦的咋呼形成鲜明对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走出体育馆时,湛蓝澄澈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暮色。

  路灯还没亮,晚霞把云烧出一片橘红,像燃着的炽火跳跃着

  陈年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但背脊挺得很直,依旧维持着那副“我没事”的姿态。

  走到教学楼底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宋俞。”

  “嗯?”

  “刚才……”她声音很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拍柄,“我是不是……很扫兴?”

  “没有。”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祈月挺喜欢你的。”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你很真实。”

  她怔住了,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旋儿。她的眼睛很亮,像远星,在渐暗的天色里轻轻跳动。

  “脆脆鲨,早点睡觉”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根迅速泛红,转身走上了教学楼的台阶。

  当晚,我回到家,打开台灯。

  书桌很干净,只有几本习题册,和那张夹着草稿纸的数学试卷。我翻开试卷,看着那道导数大题,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熬夜不会让你变强,只会让你在场上更脆弱。

  我把便签纸夹回试卷,合上。

  窗外,夜色渐浓。

  但我知道,有人正试图,在不规律的睡眠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骄傲。

  一个周二的随堂测验,陈年迟到了三分钟。

  她走进教室时,数学老师已经开始发卷子。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那两抹青黑在日光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报告。”她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示意她坐下。

  她走到我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侧头看她,她正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但频率很快。

  “又没睡?”我压低声音问。

  她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臂弯里:“两点多睡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薄荷糖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接,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试卷发下来,题目很难,是那种需要大量计算和逻辑推导的压轴题。

  陈年握着笔,指尖泛白。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但每隔几分钟,她就会停下,用手撑一下额头,或是用力眨几下眼睛,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困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写完了整张试卷。看她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大概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的字开始歪歪扭扭,思路也断了线。她盯着试卷,眼神涣散,嘴唇干裂,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年。”

  数学老师走到她桌边,敲了敲桌面,“专心点。”

  她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慌乱地抓起笔,却在落笔的瞬间,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无意义的墨痕。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跟老师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朝教室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身影晃了一下。

  “陈年!”

  我喊了一声,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老师也被她吓了一跳,慌忙给她家长打电话

  她没应我,只是用手撑住门框,背对着全班,肩膀微微发抖。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指尖触到的,是滚烫的温度。

  “你发烧了。”我说,语气很淡,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去医院。”

  “不用……”她试图挣脱,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我吃点药就好……卷子还没写完……”

  “陈年。”

  我打断她,第一次在教室里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现在,去医院。”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神迷离,似乎在分辨我是谁。过了好几秒,她才极轻地、认命般地“嗯”了一声,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我身上。

  校医室离教学楼不远,但那段路,我们走得很慢。

  她几乎把大半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她的额头滚烫,呼吸灼热,喷在我的颈侧,带着一种病态的热度。

  “宋俞……”她忽然小声叫我,声音含糊不清。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我没安慰她,实话实说,“麻烦精。”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微弱,像叹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走到校医室门口,值班医生还没下班。

  “发烧,39度2。”医生量了体温,皱着眉看她,“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陈年闭着眼,躺在观察床上看,没说话。

  “嗯。”我替她答了,“熬夜,压力大。”

  医生叹了口气,给她挂上退烧针,又开了点药:“先在这儿躺着,观察一会儿。下次再这么透支,就不是发烧这么简单了。”

  输液室的灯光很白,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刚才她的家长来过了,了解了一下情况交代了我几句就走了,可能她也忙吧,我想

  陈年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比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