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宇带上房门离开,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桌角台灯投下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
林书意缓缓坐回木椅上,后背轻轻靠着椅背,整个人慢慢沉进椅子里。
她反复回想这四年的点滴。
回国最初的三年,他们书信往来从未间断。一纸信纸跨过重洋,他会写课堂的趣事,写看到的落日,写依旧记得三年之约,等学业一结束就动身奔赴上海。
那些信她全都小心收好,锁在木匣之中,一字一句反复读过很多遍。
变故始于一年前。
那一封信里,路垚兴奋地告诉她,很快就能拿到学位,收拾妥当便动身回国,一到上海就来找她。
可那封之后,大洋彼岸再也没有寄来只言片语。
一封,两封……她陆续寄出去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没有解释,没有道别,凭空断了所有联系。
也是那段时间,林之宇也受到了北洋林家人的重用,他放心不下妹妹,干脆带着她,全家人离开上海,动身北上,回到北洋地界的林家祖宅。
北上归祖宅的这一年,林书意彻底收起了心底所有的儿女情长与遥遥执念。
那段横跨山海的爱恋,那场刻骨铭心的三年之约,还有路垚骤然中断的音讯,她没有再反复纠结,也没有再无谓内耗。
人心最是耗不起漫长等待,一年石沉大海的失联,足够让躁动的心意慢慢沉淀,让期待渐渐归于平静。
她不再一遍遍翻看旧日书信,不再对着远洋的方向失神等候,也不再反复揣测他是变心、是遗忘、还是身不由己。
她将全部的时间、精力与热忱,尽数交付给了手中的医术与药剂。
铃声清脆,打破了满室沉静。
林书意擦净指尖的药粉,缓步上前接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又疲惫的女声,是许久未见的好友,林姜。
不同于往日的从容利落,此刻林姜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焦灼,隔着漫长的电话线,都能听出深深的无力感。
“书意,冒昧打扰你,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林姜的语气格外诚恳,带着走投无路的恳切。
林书意心头微凝,温声安抚:“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所有困境。
她如今驻守上海华兴药厂,全权主持卟啉症特效药的研发工作。这种怪病罕见又残酷,病患天生代谢异常、畏光体弱、病症诡异,人人避之不及,受尽排挤与非议,求医无门,只能在病痛与偏见中苟延残喘。
林姜留洋学医归来,见惯了这些病人的绝望与无助,于心不忍,倾尽心力钻研数年,一心想要研制出对症良药,救下这批被世间抛弃的可怜人。
可偏偏药厂是英国外资控股,资本从来只看利益,不问苍生。
近期实验进入最关键的攻坚阶段,耗材耗资巨大、实验风险极高,看不到即时的盈利回报。
英国高层得知后,毫不犹豫直接叫停了所有研发项目,彻底切断所有经费、耗材与技术支持,勒令所有实验终止。
数年心血,一朝搁浅。
数十名重症病人的求生希望,瞬间彻底破灭。
走投无路之际,林姜翻遍所有人脉,第一个想到的人,远在北洋的林书意。
她们是志同道合的挚友,是并肩求学的医者,心怀同样的济世初心。
更重要的是,她知晓林书意不仅医术顶尖、擅长药剂研发,更出身军阀世家,家底殷实,有足够的能力,撑起这场无人看好的公益研发。
“书意,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林姜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执着,“可是我不想放弃,我求求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林书意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好,我帮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瞬间让电话那头濒临崩溃的林姜红了眼眶。
“谢谢你,书意。”
短暂的沉默后,她斟酌着开口,轻声道出一句猝不及防的消息,打破了眼下温柔的局面:“对了,我今天……看到路垚了。”
隔了许久,听筒里才轻飘飘传出一声极淡、极静的:“嗯。”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欣喜,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听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姓名。
林姜听得心头微涩,知晓这两人之间隔着整整四年的空白与遗憾,不忍她故作淡然,缓缓补了一句话。
“他在找你。”
电话这头,林书意垂落眼眸,长睫轻轻颤了颤,心口那处沉寂多年的位置,微微泛起一丝细碎的悸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有汹涌的欢喜,没有委屈的质问,没有迟来的雀跃。
片刻静默后,她语气清淡无波,平和得不起一丝波澜,轻轻应声:“我知道了。”
不多一字,不少一言。
挂掉电话后,林书意也把剩下的事情做完,准备去一趟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