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养病

一周过去，林书意可以出院了。

她坐在后座，望着前面开车的林子宇，轻轻抿住唇。

这七天他天天守在医院，那份直白的关心与温柔，总让她有些不自在。

林子宇时不时从后视镜瞟一眼面无表情的妹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几天，她实在沉默得过头了。

车子停稳到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林书意指尖微微蜷起，轻声道：“我听见了，你和张叔说，要送我去英国。”

送走原主时，她已经看完了她全部记忆，清楚这就是小姑娘突发心脏病的缘由。

林子宇一怔，原来她全都听见了，难怪那天出事，之后又一直闷闷不乐。

他蹲下来，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认真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语气温柔：“哥哥也不想让你走。只是国内目前的医疗条件有限，你的病这些年越来越重，英国那边针对心脏病有更多成熟的方案。”

见她还是提不起劲，他抬起手，像发誓一样：“我保证，等你身体稳住了，或是国内医疗跟上来了，我一定马上接你回来。”

见她轻轻点了点头，林子宇便没再多想，爱惜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林书意没有躲开。

心里依旧有些不自在，可这般来自家人的暖意，她已经阔别太久了。

……………………

一个月后，海风习习的码头边。

林书意穿了一身白色的小洋装，身后跟着张姨——林家管家之一，另一位就是林子宇很信任的张叔。

他们俩从上上代、也就是兄妹俩父母那辈起就在林家做事，是林子宇完全放心的人。

今日，便是她要远赴英国的日子。

张姨出钱雇了码头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一件件行李搬上轮船。

盛夏的码头热浪滚滚，海风裹挟着燥热的气息，吹得人周身发烫。

林书意手里握着一把折扇，轻轻悠悠扇动着，驱散周遭的闷热，目光淡淡扫过往来的人群。

码头之上人潮涌动，往来穿梭着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喧嚣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男人面色铁青，正对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厉声斥责。

少年是码头的扛包工人，衣衫洗得发白，手上还沾着尘土，方才搬货时一时不慎，蹭脏了老外锃亮的皮鞋。

少年满脸局促，一遍遍弯腰鞠躬道歉，态度极尽诚恳，可眼前的老外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嘴里夹杂着蹩脚的中文和外文，骂声愈发难听。

这名老外名叫雷蒙德，居高临下地盯着浑身脏兮兮的少年，眼底满是鄙夷与傲慢，抬手握着燃着的雪茄，便打算狠狠抽在少年身上，好好教训这个“卑贱”的底层小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轻盈却有力的风刃袭来。

“啪”的一声！

一柄折扇精准敲在雷蒙德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吃痛松手。手中的雪茄应声落地，滚落在滚烫的码头地面上。

雷蒙德勃然大怒，猛地转头，正要发作，视线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怒火瞬间凝滞大半。

眼前的女孩看着不过十余岁年纪，眉眼清浅沉静，一身洋装面料细腻华贵，剪裁得体，举手投足皆是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身优渥的富家千金。

他压下怒火，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带着浓重外国口音的蹩脚中文生硬响起：“你是什么人？！”

林书意折扇轻合，握在掌心，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我叫林书意，只是个普通人。”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雷蒙德，字句清晰：“他已经再三道歉，不过是一点污渍小事，没必要不依不饶、当众刁难。”

雷蒙德脸色一沉，梗着脖子狡辩：“他弄脏了我的鞋子！这双鞋，价值十五大洋！”

普通的鞋子在市场上只需花费一块大洋，而他脚上这双鞋，却出自英国一个赫赫有名的奢侈品牌。

听闻此言，林书意从容地从随身口袋里取出一个钱包，抽出几张大洋，指尖轻轻捏着，眸光清冷：“我给你三十大洋，足够赔你的鞋子，此事就此作罢。”

雷蒙德眼中瞬间闪过贪意，立刻伸手想去接。

可林书意指尖微收，将大洋收回掌心，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凌厉：“但你要先道歉。”

她直视着对方错愕的眼眸，字字铿锵：“记住，这里是中国，不是让你肆意撒野的地方。”

雷蒙德面色几番变幻，又忌惮少女能随手就拿出30大洋的身份，犹豫良久。

最终，他狠狠瞪了一旁局促不安的少年一眼，极不情愿、敷衍至极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全程懵怔的少年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地看着眼前娇弱矜贵的少女。

他从未想过，高高在上、宛若云端明月的富家千金，会特意停下脚步，为他这样一个底层的码头苦力出头解围。

雷蒙德憋屈又贪利，连忙接过林书意手中的大洋，再没了方才嚣张的气焰，悻悻地擦了擦皮鞋，转身挤入人群离去。

周遭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码头重新恢复了喧闹。

林书意淡淡扫了一眼满身尘土、手足无措的少年，没多言语，折好转身，准备跟着张姨登船。

就在这时，清亮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少年声线骤然响起：“小姐！谢谢你！”

少年快步上前，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叫乔楚生。今日之恩我记下了，等我日后出人头地、赚了钱，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林书意脚步微顿，回眸看向他。

少年眉眼锋利，骨相清俊，哪怕衣衫破旧、满身风尘，眼底却藏着不甘平庸的韧劲，熠熠生辉。

她看着少年执拗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浅浅漾开一抹温柔笑意，轻轻应声：“好啊。那我等着，若是我们能再次相遇的话。”

她的眼神坦荡又平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更没有丝毫看不起底层谋生的他，眼底全然是平等的坦然，仿佛真心相信，眼前这个落魄少年，终有一日能扶摇而上。

乔楚生怔怔望着她干净温柔的笑脸，心口猛地一颤。

活了十六年，他见过太多仗势欺人的权贵、嫌贫爱富的世人，一直以为所有有钱人都是傲慢刻薄、目中无人的模样。

可今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云端之上的人，也会温柔善良，也会平视尘埃里的普通人。

海风拂起少女洋装的裙摆，温柔又耀眼。

乔楚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少女纤细的背影渐渐远去，牢牢记住了她的名字——林书意。

也记住了这束，照亮他狼狈年少的温柔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