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渡带着紫雨寂穿过纵横交错的长街,回到了她临时落脚的那间僻静客栈。
烛火一跳,昏黄的光漫过小小的客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斑驳的木墙上。
巫渡抬眼,轻声吩咐:“摘下你的面具。”
紫雨寂没有半分迟疑,垂着眼,抬手解下覆在脸上那片冷银色的面具。
面具滑落,露出一张十分清俊却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眉骨锋利,眼瞳是极深的紫黑色,唇色偏淡,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唯有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才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巫渡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烛火在她眼底轻轻晃着。
“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从前我是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我是不是……认识刚才那些人?”
紫雨寂猛地一震,深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藏不住的诧异。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消失了那么久的主人,不止换了一副全然陌生的皮囊,竟然连过往所有的记忆都一并丢了。
他咽喉发不出人声,可魂契相连,心念本就可以直接相通。下一瞬,一段段沉封了许多年的思绪,像流水一样,直接撞进巫浅浅的脑海里。
一句一句,清清楚楚,落在她的意识里。
巫渡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自己就是百里东君口中那个叫巫诺,亦是巫浅浅的那个人。
可更让她心口发凉的是后面那一句——是她,亲手把眼前这个人炼成了尸傀,一个有意识的尸傀。
她从前,竟然是这样一个冷酷狠厉的人吗?
巫渡抬起头,看向阿紫苍白安静的脸:“那你……是想继续跟着我,还是回到叶鼎之身边去?从今往后,我不逼你。”
阿紫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紫衣垂落,是一个全然臣服的姿态。心念再一次传到她心里:“阿紫永远只有您一个主人。”
巫渡望着他,心口五味杂陈:“你不怨我吗?”
紫雨寂缓缓摇了摇头。
在他重新睁开眼、看见巫诺的那一刻起,就一点点消散了,只有是刻进骨血里的守护,是不问缘由、不问对错,绝对的臣服。
巫渡也从阿紫口中拼凑出她之前的模样,可陌生得像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从前的她,爱安静,常常一个人抱着琵琶,不爱与人往来,脸上很少有笑意,一双眼睛清冷淡漠,仿佛世间众生都只是匆匆过客;行事果决,一旦下定主意,手段凌厉残忍,从不会心软迟疑。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她,愿意早起排队抢一盒香甜的月饼,愿意挤在热闹喧嚣的长街上看人间烟火,会因为一句玩笑弯起眼睛笑,会好奇街边摊贩的吃食,会忍不住凑上前看一场惊天动地的剑斗。
一个避世孤冷,一个贪恋尘喧。
一个鲜少展颜,一个时常含笑。
明明是同一个名字,同一条魂线牵系着过往,可两份性情,陌生得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阿紫,“不管主人变得什么样,阿紫愿意生生世世陪在主人身边。”
巫渡看着他,看见他眼底毫无动摇的笃定。
烛火在身后轻轻摇晃。
旧的影子沉在迷雾一样的前尘里,新的自己站在人间的晚风之中。
她不知道迷雾什么时候会散开,不知道尘封的记忆会不会有一天汹涌归来,把眼前这一份温暖热闹全部冲散。
但至少此刻,她愿意顺着自己的心走。
“好一个生生世世。”她轻声重复了一句他藏在魂契里的诺言,目光落在他方才摘下、搁在桌边的那副冷银色面具上。
“以后就别再戴面具了。长得又不丑,没到不能见人的地步。”
紫雨寂一怔,深紫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心念轻轻飘到巫浅浅心里:“不怕别人认出我?不怕引来麻烦?”
“麻烦从来不是一张面具挡得住的。”她回过头看向他,眼底盛着跳动的烛火。
“从前巫诺要你戴,那是从前。现在我是巫渡,我不想让你永远遮着脸,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你不是一把只能藏在暗处、蒙着一层冷铁的兵器。”
阿紫微微垂首,紫衣的衣摆垂落在地,语气中带了些许不一样的波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