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白马春风醉

乾东城除夕夜，大雪漫天倾覆。

碎雪簌簌坠落，覆满长街青瓦，整座城池灯火万家，人声喧闹，皆是岁末团圆暖意。满城烟火浩荡，风雪却寒凉入骨。

夜色深沉，马蹄踏碎薄雪，哒哒声响穿透风雪。

百里东君刚拜别师父，一身轻裘，骑着骏马穿行在无人的长街。少年身姿挺拔恣意，眉眼带着年少独有的疏朗散漫，本是悠然归途，目光随意扫过风雪长街，却骤然勒住马缰。

骏马驻足，扬起细碎雪沫。

漫天风雪中，长街尽头竟独自立着一道纤细人影，缓缓独行。

百里东君心底微奇。今日除夕，岁末团圆，大雪封街，满城百姓尽数归家围炉过年，偌大乾东城，早已不见行人踪迹，偏偏还有一人在这寒夜风雪中独行。

他静静端坐马上，凝眸望去。

风雪渐落，那人身影缓缓走近，终于看清是位女子。

她身披一袭素白斗篷，领口、衣摆滚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雪白毛边，兜帽严严实实罩住满头青丝，一层轻薄白纱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露在风雪里的眼眸。那双眼极清极冷，像冬日结霜的寒潭，澄澈疏离，不染半分人间烟火气。

风雪无声，四目遥遥相撞。

短暂一瞬的对视，女子眼底无波无澜，没有讶异，没有回望，只轻轻移开目光，垂着眼帘，继续踩着满地落雪，缓步朝前独行。

漫天风雪温柔又凛冽，衬得她身影孤绝，仿佛与这热闹团圆的除夕人间格格不入。

百里东君望着那道孤寂背影，少年清朗的声音穿透风雪，温和响起。

“姑娘，雪深夜寒，除夕岁末，还是早些归家才好。”

前方独行的背影骤然一顿。1

她微微偏过半边肩头，隔着风雪、隔着薄纱，似是隐隐疑惑这突如其来的叮嘱，静默片刻，却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转瞬便收回微侧的身姿，依旧步履轻缓，一步步消失在茫茫风雪长街深处。

百里东君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素白背影，良久，轻轻抬手，策马融进漫天飞雪的除夕夜色里。

……

雪霁风晴，连日的寒冬终于回暖。檐上残雪消融，化作滴滴清水坠落，乾东城彻底褪去凛冽寒意，一派春和光景。

百里东君闲居府中，闲来无事，听闻城中酒楼来了一位琴艺绝佳的神秘女子，一时心生好奇，索性径自出了侯府。

刚踏入酒楼大门，眼尖的小二立刻快步迎上，满脸殷勤：“百里公子来了！您常坐的包厢早已备好，小的这就带您上去！”

百里东君抬手轻轻打断他，眉眼带着少年恣意的笑意：“先不急。我听闻你们店里来了一位弹琴极厉害的姑娘？”

小二连忙应声：“正是正是！公子来得正巧，马上便是她登台抚琴的时辰！小的带您上楼，包厢视野绝佳，正好能看清全场，听音观景都是最好的位置！”

百里东君颔首，随小二踏上木梯，入了临街雅间。窗棂敞开，恰好正对楼下戏台。他倚窗落座，指尖轻叩桌沿，漫不经心地等着那传说中的抚琴人。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抱着琵琶缓步走上台。

今日她白衣为底，衣摆与袖口绣着鲜亮的红纹，脸上依旧蒙着一层薄纱。百里东君望着台上的人，越看心底越觉得眼熟，脑子里猛地闪过除夕夜大雪长街上独行的那道背影。

像是察觉到雅间投来的视线，女子抬眼望来。隔着错落人影与遥遥距离，两人目光撞在了一处。只一瞬，她便垂下眼帘，收回了视线，垂手放好琵琶。

纤长的指尖落在弦上，乐声缓缓流淌而出。琵琶音色清而不悲，绵长悠远，不知不觉勾得在场众人浮起年少旧事。

百里东君听着琴声，乾东城旧时嬉闹、跟着师父学酿酒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心头。

他听地下食客低声闲谈，这女子能在短短时日里在酒楼闯出名头，不单单是琴技卓绝，还有一桩奇事——她每日登台，只会弹一首曲子。

早前有富商听完一曲，一时心潮澎湃，拿出重金，想请她再弹一曲，却被她平静回绝。

旁人劝她，送上门的银子何必不要。她只淡淡回话，今日只奏这一曲。

重金不动其心，闲言扰不动她。久而久之，城里人人都知道，这位琵琶女有自己的规矩，每日登台，只弹一曲，弹完便走，千金难换第二遍。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