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浅浅依旧如常低头进食药膳,味道与往日相差无几,细微的异样被药味掩盖,初时并未察觉不妥。
不过片刻,一股燥热猛地自胃腑炸开,顺着血脉飞速向四肢百骸窜去,浑身血液像是被烈火烹煮一般剧烈沸腾,皮肉之下又麻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她心头骤然一紧,暗叫不好,抬眼看向冷婆婆。
对面冷婆婆脸上一贯慈祥温和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势在必得。
可仅仅数息之后,这份贪婪迅速化作错愕,最后彻底转为极致的震惊。
这碗药膳之中,她掺入了大量枉死冤魂与横死之人研磨的骨粉,辅以山间阴邪秽物,再配上强效迷魂药,目的就是先彻底锁住巫浅浅神智,令其陷入深度昏迷,失去所有反抗能力,方便自己平稳施行夺舍古法。
按古籍记载,寻常躯体沾染这些阴毒之物,必然会迅速神魂昏沉,毫无挣扎余地。
可眼下巫浅浅非但没有昏睡倒地,神智反而格外清明,脖颈肌肤之下,细密的赤红纹路如同血脉脉络一般缓缓浮现,顺着下颌向上蔓延,一路爬满脸庞,整个人周身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邪气。
冷婆婆本就是初次尝试夺舍禁术,整套流程全凭残缺古籍摸索而来,见状只当是对方先天体质太过特殊,才生出异象,压下心底不安,不再犹豫。
她迅速取出提前备好的自身心头血与成套祭祀法器,口中飞快念动晦涩咒文,想要强行破开巫浅浅神魂壁垒,完成元神置换。
可就在咒术即将成型的刹那,巫浅浅双眼骤然褪去原本色泽,转为一双妖异猩红竖瞳。
她看似依旧虚弱,出手却快到超出常理,一只手毫无阻碍地穿透层层阴气,径直狠狠洞穿了冷婆婆的心脏。
咒文戛然而止。
老人维持着施法的姿势,眼底写满极致的不敢置信,口中溢出鲜血,身体软软向后倒去,当场气绝身亡。
巫浅浅缓缓收回染血的手掌,猩红瞳孔依旧凝着冷冽妖光,她微微蹙眉,面上露出明显嫌恶,轻轻甩开手上沾染的温热血迹,任由血珠滴落在地面。
山洞之中,祭祀器物散落一地,施法用的法器与心头血静静摆在石案上,身旁便是冷婆婆毫无生气的尸体。
心口旧伤的钝痛感几乎全然消散,浑身经脉通畅舒展,一股磅礴力量充盈四肢百骸,与先前虚弱无力的模样判若两人。
巫浅浅不知道冷婆婆到底在药膳里面加了什么,但她现在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一种很陌生的力量。
走出密闭阴冷的山洞,山间秋风扑面,林间光线昏暗柔和。
巫浅浅循着水声走到一旁清澈小溪边,俯身将双手浸入冰凉溪水,细细冲刷干净掌心残留的血迹。
水面波纹晃动间,她清晰照见自己脖颈上蜿蜒的赤红纹路,如同细密血色藤蔓,一路向下隐入衣领之内。
她心下一动,伸手解开颈间衣襟,低头望向溪面倒影。
心口正中肌肤上,静静浮现出一朵形态奇异的血色冥花印记,纤细花茎向上延伸,化作那些蔓延脖颈、爬向脸颊的红色纹路,花叶脉络清晰,血色浓郁又诡异,和她幼年在巫家古籍图谱上见过的图案一模一样。
怔怔望着水中自身倒影,一段被她长久视作虚妄传说的家族旧事,猛然冲破记忆涌上心头。
原来家族的传说是真的。
嫡系血脉深处封存着上古邪神一脉,寻常世代只会显露通阴阳的粗浅本事,
一旦觉醒,心口必会凝结冥花印记,周身衍生血色脉络,作为邪神血脉现世最直接的凭证。
千百年来的漫长岁月里,巫家众多的嫡系子孙中,唯有巫淋一人真正触发了血脉觉醒。然而,关于她的记载却极为稀缺,仅留下几笔勾勒其非凡天赋的文字。
据说,她天资卓绝,冠绝当时,被尊为一代翘楚。
巫浅浅一直以为所谓邪神血脉,不过是先祖抬高家族身份编造的说辞。
巫家世代行扎纸、符箓、驱邪、厌胜之术,手段多偏阴诡旁门,她向来清楚家族术法虽游走阴阳两界,威力不俗,可和真正神祇、上古大能相比,依旧有着云泥之别。
可眼下心口冥花真切浮现,周身红纹正是血脉流通外化的显现,方才绝境之中骤然爆发的力量,一举破了冷婆婆的夺舍禁术,还瞬杀修行多年的老巫师。
巫浅浅抬手轻轻抚在心口冥花印记之上,指尖触到肌肤下温热异动,血脉深处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缓缓流转。
血脉觉醒、心口冥花、潜藏的邪神渊源,这些骤然砸在身上的隐秘固然震撼,可此刻在巫浅浅心里,全都抵不过一个阿辉。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所有思绪只死死缠绕在那人的安危之上,一刻都不愿再多耽搁,转身朝着山下村落快步赶去。
沿途山间清风不断吹拂,她脖颈与脸颊上蔓延的血色纹路,随着血脉渐渐归于平稳,一点点由浓转淡,行至村口之时,表面红纹几乎已经隐去,只剩心口那朵冥花依旧深深烙印在皮肉之下,不曾消退半分。
她进村之后立刻拉住淳朴村民打探阿辉的下落,可对方脸上只余下惋惜,给出的答案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她头顶。
村民十分肯定地告知,阿辉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离世。当日他身负致命重伤被人搀扶回村,伤势过重,村中大夫无力回天,最终没能熬过去。
巫浅浅浑身猛地僵住,本能地拼命摇头,全然不肯相信这番说辞。
她清楚阿辉腕间红绳护住心脉,明明该能撑住性命,怎么会短短时日就落得身死下场。
村民见她不肯信服,心善之下索性领着她,一路行至村外后山一处简单土坟前,这便是阿辉的埋骨之地。
一方简陋土坟立在草木之间,碑上字迹清晰,一切都由不得她再自欺欺人。
她稳住剧烈晃动的心绪,哑着嗓子用眼神示意,追问徐瑾的去向。
村民如实作答,自阿辉身死那日起,徐瑾便彻底消失在村落之中,再没有人见过她,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去向成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