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西山,天地间最后一缕残阳被夜色吞没。
群山万壑瞬间沉入浓墨般的幽暗,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如蛰伏的巨兽背脊,沉默、压抑,隐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
自地宫出来后,周遭的人间烟火看似安稳,可我眼底所见的世界,已然和从前截然不同。
古玉彻底觉醒传承,我的道眼随之开启。
寻常人眼中祥和静谧的山林晚风,在我视野里,处处萦绕着极淡的灰黑戾气。这些气息稀薄隐匿,混在晚风草木之间,不伤生人、不显诡异,却无孔不入,遍布山川野地。
这是从地底混沌裂痕溢出、随风弥散的渊气。
百年以来,它们悄悄渗透人间山河,腐蚀地脉灵机,耗竭天地正气,也是近年来世间怪事频发、阴邪滋生、灵气枯竭的根本原因。
陈砚攥着一枚老旧的黄铜罗盘,指尖死死按住动荡不止的磁针,脸色凝重至极。
寻常风水罗盘,遇阴煞只会微微偏转。
可此刻他手中的磁针,正在表盘中央疯狂飞转,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盘面刻着的二十四山向、先天八卦纹路,尽数泛出一层微弱的灰白死气。
“道眼开了,你应该能看见。”陈砚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整片南脉群山,地脉灵气近乎断绝,只剩死气和渊气盘踞。百年前这里是玄门南脉主灵地,灵气鼎盛、仙雾缭绕,如今彻底沦为阴煞滋生的凶地。”
他摊开随身携带的泛黄古籍手札,纸页陈旧脆化,字迹是百年前的古楷,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点位。
“方才地宫石台图谱亮起的三十七个节点,距离我们最近的第一处,就在前方黑松岭。”
陈砚抬手指向前方暮色深处。
那是一片黑压压的连绵山林,山势险峻,峰峦拥挤,整片山岭连一棵杂树都无,漫山遍野皆是苍黑老松,即便隔着数里距离,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肃杀阴冷。
“黑松岭,七十二镇灵节点之【南枢位】。”
“百年前,这里镇守整条南脉地脉灵气,是维系地宫主封印的关键副阵之一。玄门鼎盛之时,此处建有镇灵观,有三代修士常年驻守,日夜布道养灵、稳固节点。”
“浩劫降临后,观宇被戾气焚毁,守观修士全员殉道,南枢节点彻底崩碎、灵机断绝。”
陈砚指尖划过古籍残缺的手绘地形图,语气愈发沉重:“按照罗盘感应,此处地脉阴煞最盛、渊气最浓,也是目前所有残存节点里,破损最严重、异化最彻底的一处。”
“既是最近的,也是最凶险的。”
我抬眸望向黑松岭深处。
在道眼视角下,整片山岭上空笼罩着一团厚重的黑云,黑气沉沉、盘旋不散,与周边稀薄的渊气截然不同。那是节点崩碎百年、灵气彻底枯竭后,阴邪戾气层层堆积、日积月累形成的聚煞窝。
山中无正灵,万邪便可栖身。
“事不宜迟。”我收敛起心神,衣襟内的古玉微微发烫,时刻感知着远方节点微弱的灵脉残息,“裂痕持续扩张,渊气不断外泄,每多拖延一日,人间地脉便多一分损伤。越早修复节点,便能越早锁住一方灵气,压制煞气蔓延。”
两人不再停留,踏着山间荒径,朝着黑松岭纵深行去。
越是靠近山岭,周遭的气温越低。
原本微凉的夜风变得刺骨阴冷,林间虫鸣尽数断绝,飞鸟走兽绝迹山林。寻常山野入夜必有生灵响动,可整片黑松岭死寂一片,静得可怕,只剩下脚踩枯枝的细碎脆响,在空旷山林里格外刺耳。
两侧的黑松长势扭曲狰狞,枝干歪斜扭曲,树皮发黑皲裂,松针暗沉无泽,根本不似寻常草木。百年渊气浸染,连山中草木都早已异化,沾了阴煞戾气,成了凶煞载体。
“不对劲。”
走至半山腰,陈砚猛地止步,手中罗盘“咔哒”一声,疯狂飞转的磁针骤然卡死,死死定格在正前方山林。
表盘死气暴涨,黄铜盘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黑雾。
“不是普通山林阴煞。”陈砚喉结滚动,眼神警惕到了极致,“有成形凶物盘踞节点旧址。”
话音未落,前方密不透风的松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细碎、黏腻的拖拽声。
声音极轻,贴着地面游走,分不清方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落叶腐土之下缓慢爬行,死死窥伺着闯入山林的生人。
与此同时,我道眼骤凝。
前方十米外的黑松密林里,一团浓稠如墨的煞雾缓缓浮动成型。
这团煞气不再是弥散无形的气息,而是凝实成团、具备微弱灵智的凶煞,周身缠绕着无数细细密密的黑发丝缕,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静静盯着我们。
发丝飘垂,黑雾裹体,无面无身,却自带令人神魂发寒的死寂阴冷。
“是镇观煞。”陈砚倒抽一口冷气,瞬间认出这邪物的根脚,“百年前守观修士殉道身死,神魂来不及脱身,被节点崩碎的戾气、渊气强行裹挟,执念与凶煞相融,被困死在这片旧址百年,成了守护残阵、驱逐生人的异化凶煞。”
它不是野煞,不是厉鬼。
它是殉道者残魂异化而成的凶物。
可悲,又可怖。
百年前护世之人,死后未能留名青史、得以安息,反而被混沌渊气腐蚀神魂,沦为盘踞故地、伤人害生的凶煞。
黑雾之中,无数黑发骤然张扬炸开,如同疯长的鬼草,密密麻麻朝着我们席卷而来。发丝破空无声,却带着切割神魂的阴冷锋芒,所过之处,周遭草木瞬间枯死,枯叶化为黑灰簌簌脱落。
寻常道术符咒遇渊气必消,可此刻我不退不避,指尖凝起一缕正阳道韵。
古玉传承入心,百年正道凝于指端,金光澄澈温润,不带凌厉杀伐,却专克世间一切阴煞渊邪。
“百年守阵,百年困缚。”我声音沉稳,穿透林间阴风,“先辈殉道护世,不该落得神魂异化、永世沉沦的下场。”
我不打算除煞灭魂。
这些是玄门先辈的残魂,是曾经以身镇渊的护世人。
哪怕被戾气异化、沦为凶煞,骨子里依旧藏着护阵执念,从未真正害人,只是死守残破节点,驱逐一切闯入者。
指尖正阳金光挥洒而出,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温柔笼罩整片袭来的黑发煞丝。
滋滋——
阴寒刺骨的煞丝触碰正阳金光的瞬间,没有剧烈爆炸,只有阴邪戾气层层消融、褪去。那些疯狂张扬、充满攻击性的黑发,一点点褪去漆黑戾气,变回灰白色的微弱魂丝,不再凶厉,只剩疲惫、茫然、沉寂。
悬浮半空的黑雾层层溃散,露出黑雾核心那道极其淡薄、摇摇欲坠的修士虚影。
虚影衣衫破烂、身形透明,看不清面容,却保持着百年前结印镇阵的姿势,伫立在松风之中,百年未变。
它僵硬地转动虚无的头颅,看向我掌心微微亮起的古玉,原本充满戾气的魂体,剧烈震颤起来。
“玄门……玉印……”
一道嘶哑破碎、跨越百年的残响,轻轻飘荡在山林之间。
百年隔绝,百年沉沦。
它被困在这片荒山百年,看着玄门断绝、山河染煞、阵破灵消,早已以为世间正道尽灭、玄门彻底消亡。
今日古玉正阳道韵现世,让它在无尽黑暗里,重新看见了属于玄门的光。
我缓步上前,任由正阳道韵源源不断流淌而出,冲刷着它早已被戾气腐蚀殆尽的残魂。
“阵未绝,道未灭。”
“后辈归位,重守山河,重启镇灵节点,接续百年护世大局。”
简单两句话,落在那道残魂耳中。
虚无颤抖的身影骤然一僵,随即缓缓松开了紧绷百年的执念。
僵硬结印的双手缓缓垂下,周身最后一缕戾气彻底消融,灰白的魂丝渐渐变得澄澈、轻盈。盘踞黑松岭百年的镇观凶煞,褪去所有凶性,变回了纯粹的殉道残魂。
它轻轻对着我躬身一拜,姿态恭敬、释然、安宁。
百年误解,百年戒备,百年孤守。
今日终得解脱。
残魂化作漫天细碎白光,缓缓飘散山林,融入脚下残破的地脉之中,归于山河,归于故土,长眠于自己守护了一生的南枢节点。
林间死寂消散,阴冷寒气悄然褪去几分。
压在山岭上空的厚重黑煞云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微弱的星月天光,时隔百年,终于再度落回这片荒山。
陈砚站在后方,久久无言,眼底滚烫酸涩。
“原来……他们不是变成了凶煞害人。”他低声感慨,“是到死,都在守着这片阵眼,等着玄门归位之人。”
百年流言误世,世人皆传黑松岭凶煞横行、妖魔盘踞,却无人知晓,这里每一缕凶煞、每一寸阴气,都是先辈至死不渝的守护。
我低头看向脚下地面。
残魂消散之处,土层之下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灵光,那是南枢镇灵节点的阵基残核,深埋土中,被百年戾气层层掩埋,早已残破不堪、灵气枯竭。
第一处节点,就在脚下。
但我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黑松岭是所有残存节点中破损最轻、守护最弱的一处。
七十二镇灵节点,遍布大江南北,或藏深海渊底,或陷绝煞鬼域,或被妖邪盘踞,或被魔障封禁。越往后的节点,异化越重、守护越凶,潜藏的危机远比今日的镇观煞更加恐怖。
地底裂痕依旧在扩张,墟渊本体仍在混沌深处蓄力恢复。
留给我修复山河、重布大阵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晚风穿林而过,拂动满山黑松,簌簌声响不再阴冷诡异,反倒多了几分安然肃穆。
我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土层,正阳道韵缓缓注入地底。
“从此刻起,重启南枢,再镇山河。”
第一座镇灵节点的修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