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压顶。
后山通路被巨石彻底封死,碎石滚落的轰鸣余震未消,整片祠堂废墟尘土飞扬。坍塌的残墙断梁斜斜堆叠,死死堵住原本的下山小径,断了唯一一条安稳退路。
天地间的黑色煞气越来越浓,像是浓稠的墨汁倒进空气里,能见度不足半米。耳边地底的嘶吼、撞击声此起彼伏,震得脚下白骨碎瓦不住震颤,细微的石粉簌簌往下落,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的腥甜。
守祠人踉跄着站稳,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黑血,指尖沾染的血色发黑发乌,是被阴煞侵入血脉的征兆。他手中的青铜祀刀红光微弱得只剩一点残星,在漫天黑雾里摇摇欲坠,根本压不住持续暴涨的地底凶气。
“快闯巷!别回头!”
他一声低吼,强行提气挥刀,暗红刀光再度劈出一道弧线,硬生生斩散洞口喷涌的大片煞气,短暂封住煞傀的冲击势头。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背瞬间被一缕漏网的黑气穿透,衣衫撕裂,皮肉瞬间泛起一片青黑,整个人身形一晃,几乎跪倒在满地枯骨之上。
我不敢再犹豫。
攥紧掌心的镇水玉牌,那一点温润清气死死护住掌心,是此刻我身上唯一能抵御阴煞的东西。我转身一头扎进左侧的窄巷。
这条巷道是祠堂废弃后,族人用来堆放棺木的死巷。
巷口狭窄逼仄,两侧是高耸斑驳的夯土墙,墙皮大面积脱落,爬满发黑的湿苔。刚踏入巷口,一股比废墟更沉、更死寂的阴冷扑面而来,这里没有狂风,没有乱响,只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彻底无声的死寂。
巷子两侧,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口旧棺。
全是白棺。
棺身刷的白漆早已泛黄发灰,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棺盖上蒙着的素白丧布破败不堪,边角烂成丝丝缕缕,垂落飘荡。风穿窄巷,无声拂动白布,那些垂落的布絮轻轻晃动,远远望去,像无数个伏在棺上、探头窥视的人影。
青瓦渡世代殉阵,无棺椁厚葬,所有殒命族人皆入这些白棺,停放在这条守祠死巷。
百年牺牲,百口白棺。
一路延伸,看不到尽头。
我脚步放得极快,鞋底碾过巷内积年的湿泥,泥水里混着腐朽木屑与细碎骨渣,踩上去绵软黏腻,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年血泥里。镇水玉牌的清气笼罩周身,将周遭缠绕而来的淡淡煞气隔绝在外,但凡有黑雾近身,都会被玉光瞬间消融。
可越是往巷子深处走,我心里越是发寒。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方才祠堂废墟阴风怒号、煞声震天,可这条棺木巷,静得连风声都消失了。
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动静,都被密密麻麻的白棺吞得一干二净。
就在我穿过第三排棺木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拖沓的摩擦声。
不是风声。
是布帛拖过地面的声响,沙沙、沙沙,慢悠悠的,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我背脊瞬间发凉,脚步骤停,克制住猛然回头的本能。
我清楚记得,我踏入巷子时,所有棺盖都是紧闭的,所有白布都是垂落静止的。
我缓缓侧转目光,余光往后扫去。
身后最近的一口白棺,棺盖上的破败白布,不知何时垂落下来,长长一截拖在泥泞地面上。
而那沙沙的摩擦声,还在缓缓靠近。
没有人。
却有东西,在跟着我走。
我喉结狠狠滚动一下,指尖死死扣住玉牌,玉体的温润凉意几乎被我攥得发烫。我不敢停顿,不敢贪恋观察,抬脚继续往前疾走,步子更快,呼吸压得极低。
可下一秒,左右两侧的棺木,同时响起轻响。
“笃。”
“笃。”
“笃。”
极轻、极沉、极有规律。
像是有人用指节,隔着厚重棺木,轻轻敲击棺壁。
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麻,头皮炸开。
左边一声,右边一声,前后交错,数十口白棺同时呼应,整条死寂的巷弄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敲棺声填满。那些沉睡百年的殉命族人,好像全都被地底煞傀的躁动惊醒,隔着棺木,在叩问闯入巷子的生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前方巷子深处。
巷尾黑雾更浓,几乎凝成实质,而原本笔直通畅的巷道,此刻多了一口横放的白棺。
它硬生生横堵在巷道正中,棺盖半开,漆黑的棺口对着我,像一张张开的黑洞大嘴。
棺上的白布彻底垂落,无风自动,疯狂翻飞飘动。
我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退,是满巷异动的灵棺,身后步步紧随的未知阴物。
进,是巷口正中拦路、开盖迎客的凶棺。
就在僵持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了棺身侧面的斑驳刻字。
不是名字,不是族号,只有短短一行褪色的浅刻小字,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刻——
瓦落第三十六,阿爹入棺,镇山。
我心脏骤然一缩。
这是殉阵族人的棺。
瓦落一片,族人一人,入棺镇煞,埋于祠巷,永世不得超生。
百年三十六片瓦,三十六条人命。
而这口开盖的白棺,棺口黑漆漆的深处,隐隐透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不对劲。
棺木停放在干燥巷弄数十年,腐朽干枯,怎么会有水光?
我凝神细看,借着玉牌透出的淡淡青光,终于看清——棺底积着浅浅一层黑水,水面平静如镜,而镜面之上,倒映着我的身后。
我的身前空空荡荡,可棺中倒影里,我的肩头,赫然趴着一个苍白瘦小的人影。
孩童身形,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面,双手死死扣着我的肩膀,脑袋歪在我的颈侧,眼睛漆黑空洞,正贴着我的耳边,像是在轻轻呼吸。
那一刻,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
我终于明白身后的拖沓声响是什么。
不是巷魂随行。
是它,一直趴在我背上。
从踏入棺巷的那一刻,就跟着我了。
它不伤人,不缠煞,只是安静趴着,跟着闯入禁地的生人,看遍这条堆满同族亡魂的长巷。
棺中黑水轻轻晃了一下。
倒影里的孩童人影,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直直对上我的视线。
没有恶意,没有怨毒,只有一种积年的、无声的委屈与麻木。
百年殉命,代代孩童最先夭折献祭,他们不懂族规,不懂镇煞,不懂何为宿命,只知生来就要填瓦、镇地、赴死。
心头骤然一酸,恐惧硬生生被一股沉郁的悲凉压下去。
我轻声开口,声音在死寂巷弄里清晰回荡:“我不是来破阵杀生,我是来结束你们百年献祭。”
话音落下的瞬间。
肩头那若有若无的冰冷触感,忽然轻轻松了。
棺中黑水的倒影,孩童身影缓缓下沉,融进漆黑水里,彻底消散。
巷道两侧密密麻麻的敲棺声,尽数骤停。
漫天飘动的白布,瞬间静止。
整条棺木长巷,一瞬重归死寂。
风停、声歇、阴散。
挡在巷口的半开白棺,棺盖“咔哒”一声,缓缓自行合拢,严丝合缝,再无半分异动。
所有凶相,尽数退去。
是亡魂退让。
百年困局,百年牺牲,他们能感知到,这个闯入禁地的外人,是唯一想要终结这场无尽殉命的变数。
我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衣物冰凉刺骨。不敢多做停留,抬脚快步穿过通畅的巷尾,冲出棺木长巷。
一出巷口,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正是青瓦渡村落正中。
雾气依旧漆黑浓郁,整座村庄死寂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黑瓦屋檐下挂满潮湿蛛网,空巷无人,死寂荒芜。目光穿过空荡村道,视线尽头,一棵苍老扭曲的老槐树矗立在广场正中,树干粗壮干裂,枝桠光秃秃扭曲伸展,像无数抓向天空的枯手。
老槐树树根之下,一口青石古井静静嵌在地面。
井口方正,石沿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痕,是百年间无数族人取水、祭井、镇脉留下的印记。
而此刻,古井之上,压着一层淡淡的黑血水雾。
雾气缭绕井口,腥臭混着井水的湿凉扑面而来,井底幽深漆黑,看不见底,隐隐传来水流涌动的汩汩声响,声音沉闷怪异,不似自然流水。
守祠人的叮嘱在脑海骤然回响——
井底水面浮现黑影时,立刻沉玉,不可多看。
我快步走到古井边,俯身靠近井口,掌心镇水玉牌的青光愈发明亮,隐隐躁动,似在预警底下极重的阴煞。
可当我看清井水表面的瞬间,整个人再度僵住。
平静的井水之上,没有一个黑影。
密密麻麻,满满一井的黑影。
无数张脸,紧贴在水面之下。
老人、妇人、壮年汉子、稚嫩孩童,一张张苍白死寂的脸,层层叠叠铺满整个井底,眼睛全部睁开,漆黑空洞,齐刷刷朝上,静静望着井口的我。
百年殉命的所有青瓦族人,全部沉在这口古井之下。
这里不是镇水阵基。
这里是聚魂囚笼。
祠堂以骨镇煞,古井以魂锁脉。
两处阵眼,一处埋尸,一处囚魂,再加上后山古柏镇根,三点成阵,生生锁住地底阴脉百年不散。
我指尖微颤,握紧玉牌。
原来青瓦渡的镇煞大阵,从始至终,是以一族血肉魂魄为锁,以生生世世的消亡为代价。
井底无数亡魂静静仰视,整片古井无风自动,水面轻轻起伏,像是万千亡魂在无声期盼。
期盼终局,期盼解脱,期盼百年无尽的牺牲,能在此刻彻底落幕。
不再犹豫,我抬手,将温润发青的镇水玉牌,悬于古井正上方。
就在玉牌即将触水的刹那——
身后村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苍老的人声。
“外来娃,莫沉玉。”
“沉了,青瓦渡,彻底绝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