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午后,绍华心里始终放不下敏君,绕了好几圈,终究还是不由自主走到她住处。
房门虚掩着,没有关严,轻轻一推便开了。他探头往屋内看了一眼,客厅安安静静,天祥恰好有事外出,此刻屋里只有敏君一人。
敏君爬山崴伤的脚踝依旧酸胀难受,浑身疲惫地侧躺在沙发上,背对着玄关,压根没察觉有人进来,只当是办事回来的天祥,懒懒开口唤道:“天祥,过来一下,帮我按按脚踝,疼得厉害。”
绍华脚步顿在原地,心口一阵发酸,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没能忍住走上前。
他全程一言不发,默默蹲在沙发边,伸手轻轻托起她肿胀的脚踝,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替她揉捏肿胀的地方。他手法放得极轻,生怕力道太重弄疼她,指尖缓慢打圈按压,正是之前特意买来药膏配套的按摩手法。
敏君闭着眼,只以为是天祥,放松地往沙发靠垫上靠了靠,轻声嘟囔:“力道刚好,再多用点劲……多亏有你照顾我。”
绍华指尖一顿,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闷得喘不上气,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认认真真替她舒缓酸痛。
他藏了一路的关心,如今借着她认错人的机会,才能名正言顺靠近她片刻,可耳边那句依赖天祥的话语,每一句都扎在心上。敏君舒服地靠着软垫,闭着眼享受脚踝处舒缓的力道,可慢慢察觉出一丝不对。
天祥的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总是柔和温顺,可此刻落在自己脚踝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丝熟悉的冷硬,按压的分寸沉稳克制,完全不是天祥的感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慌忙侧过身子回头。
看清蹲在沙发边的人是绍华时,敏君浑身一僵,下意识收回自己的腿,神色瞬间慌乱难堪:“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门没关我还以为是天祥回来了。”
绍华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眼底翻涌着淡淡的失落,沉默几秒,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刻意换了个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问道:“你的脚踝恢复得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公司上班?”
敏君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拉开些许距离,避开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脚还没完全消肿,最少还要再休养两三天。”
绍华垂眸看向她依旧泛着青紫的脚踝,想起自己揣在口袋迟迟送不出的药,喉间微微发紧,语气听不出喜怒:“公司那边有不少工作等着你对接,要是有不方便处理的事,可以线上跟我说。”
明明满心都是担忧,嘴上却只能用工作当借口,方才短暂亲近的暖意,早已被尴尬与疏离冲淡。
敏君轻轻点头,刻意保持距离:“我心里有数,等能正常走路了就立刻回去,麻烦你操心了。”
一句客气疏离的道谢,让绍华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彻底沉了下去,偌大的客厅,两人之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两人僵持着沉默片刻,绍华拿出手机,点开一份需要敏君确认的工作文件,径直发送过去。
“这份项目资料你抽空看一下,康复期间线上核对就行。”
敏君应声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聊天框查看文件。她侧对着绍华,聊天界面完完整整映入绍华眼底,他无意间瞥到对话框上方自己的备注,心脏骤然一沉。
简简单单两个字:某人。
没有名字,没有从前亲近的称呼,甚至连姓氏都不愿标注,只用这样生疏冷淡的字眼概括他。
敏君只顾着滑动屏幕浏览文件,全然没察觉到绍华骤然变冷的神色。
绍华盯着那行备注看了许久,指尖不自觉收紧,喉间堵得发闷,强压下翻涌的酸涩,故作平静开口:“你给我的备注倒是简洁。”
敏君闻言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慌乱地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脸颊掠过一丝窘迫,低声解释:“平时不怎么联系,就随便标了一下。”
“随便标一下?”绍华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失落,“天祥的备注是老公,我就只能是某人?”
方才替她按摩脚踝时那片刻的温存,此刻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原来在她心里,自己早已是需要刻意淡化、不愿提起的外人。
敏君避开他受伤的目光,无话辩驳,只能垂着眼盯着手机屏幕,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化解的尴尬。客厅里气氛僵持,敏君攥着手机,不敢再对上绍华落寞的目光,两人各怀心事,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是敏君的母亲李好买菜回来了。
李好拎着满满两袋蔬果进门,抬眼就看见沙发边站着的绍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眉头紧紧拧起,语气瞬间冷硬:“王绍华?你怎么在这里!”
敏君慌忙起身,下意识想解释两句:“妈,他过来送工作文件……”
话还没说完,李好直接放下菜袋子,快步走到绍华面前,抬手做出送客的手势,态度十分坚决:“不管什么事,现在你立刻走,这里不欢迎你。”
绍华看着眼前熟悉的长辈,从前朝夕相处的情分还刻在心底,一时情难自禁,低声唤了一句:“妈。”
这一声称呼落下,李好像是被刺到一般,脸色愈发难看,当场打断他,字字清晰,不留半分情面:“你别这么叫我,我担不起。你和敏君早就离婚了,早在分开那天,我们两家的关系就断干净了,你没有资格再喊我一声妈。”
绍华身形微僵,喉间一阵酸涩,指尖微微蜷缩。从前他和敏君婚姻和睦时,李好待他如同亲儿子,家里大小琐事处处惦记,如今一句离婚,连一声称呼都成了逾矩。
“妈,我只是送份工作文件,看完我马上就走。”他还想再多说两句。
“文件线上发不行吗?非要亲自跑过来,还趁天祥不在家独处,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李好护到敏君身侧,把女儿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着绍华,“当初你们分开,闹了多少不愉快,如今敏君身边有天祥踏踏实实照顾,脚崴了也是天祥忙前忙后,你就别再来搅乱她的生活。”
敏君看着绍华难堪低落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却又无法反驳母亲的话,只能默默垂着头。
绍华望向敏君躲闪的侧脸,又看向态度强硬的李好,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凉透。他想起手机里那刺眼的“某人”备注,想起团建时她反复强调自己有天祥,此刻连曾经的岳母都不愿认他,所有执念瞬间无处安放。
他沉默片刻,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是我失了分寸,不该贸然过来。文件敏君已经收到,我现在就走。”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一步步走出房门,关门的轻响落下,隔绝了屋内母女二人,也隔开了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绍华刚走出楼道,楼下迎面撞见提着水果回来的天祥。两人目光相撞,空气瞬间紧绷。
天祥抬眼瞥见绍华从敏君家方向出来,脚步一顿,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戒备,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怎么会在这里?”天祥语气沉了下来,手里的果篮不自觉攥紧。
绍华本就被李好一番话堵得心口发闷,此刻对上天祥带着敌意的眼神,积压许久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翻涌上来,毫不退让地抬眼回望:“我给敏君送工作文件,仅此而已。”
“文件线上发送就够,何必亲自上门?方才我出门没多久,家里只有敏君一个人,你特意过来,未免不妥。”天祥护着楼上敏君的方向,字字句句都带着防备,“她脚踝有伤,需要静养,还请你以后不要贸然登门打扰。”
绍华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想起方才替敏君按脚踝、看到那个“某人”备注的心酸,语气带着几分尖锐:“公司事务,我身为老板亲自对接,轮不到你来插手。我和敏君共事多年,关心她的伤势理所应当。”
“现在陪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人是我。”天祥上前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对峙,“当初你们既然选择离婚,就该划清界限。团建时你故意输游戏抱她,夜里醉酒隔墙纠缠,如今又趁我不在私闯她家,你的种种举动,早已越界。”
这番话句句戳中绍华心底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心事,他下颌紧绷,眼底翻涌郁气:“我从未放下过她,我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是你的事,可敏君已经选择了我。”天祥态度坚定,寸步不让,“她跟我说过,希望你守住分寸,别再让她为难。你每一次刻意靠近,都会给她增添麻烦。”
“若当初我没有做错那么多,陪在她身边的人根本不会是你。”绍华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
“没有那么多如果,眼下陪伴她、心疼她、事事以她为先的人是我。”天祥目光坦荡,丝毫不退让,“以后请你保持距离,不要再单独来找敏君,避免旁人闲话,也免得敏君左右为难。”
两人站在楼道口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气氛压抑到极点。绍华望着天祥护短的模样,清楚眼前人如今拥有陪伴敏君的资格,而自己,只剩下满身无处安放的遗憾。
僵持几秒后,绍华终究不愿再多争执,侧身避开天祥的视线,低声留下一句“我自有分寸”,便转身迈步离开,背影落寞,藏不住满心酸涩。休养几日,敏君脚踝好转,准时回到公司上班。一早她抱着文件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汇报工作,推开门,却没看见绍华伏案处理公务。
宽大的办公桌后,绍华倚在椅背上沉沉睡去,连日积压的心事搅得他彻夜难眠,处理完堆积的工作后实在撑不住,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褪去了平日凌厉强势的气场,看着难得柔和几分。
敏君放轻脚步走近,打算放下资料便离开,刚走到桌边,就听见绍华含糊不清的梦呓,音量不大,却清晰钻进她耳中。
“敏君……别总躲着我……”
“我从来只想要你一个……”
敏君身形一顿,心头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多想,绍华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刚睡醒的他眼底带着朦胧的红血丝,一时还有些恍惚,看清站在面前的敏君,立马直起身,下意识整理凌乱的衬衫领口。
“你怎么回来了?脚恢复好了?”绍华嗓音沙哑,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敏君看着他方才熟睡呢喃的模样,心里那点复杂情绪淡了些许,故意弯着眼,故作打趣地调侃他:“刚进门就听见你说梦话,嘴里一直念叨别人,怕是心里想着别的女人吧。”
绍华瞬间一僵,睡意彻底消散,耳根悄悄泛起浅红,方才梦里喊她名字的画面一下子涌上心头,窘迫又慌乱,连忙解释:“我没有,你别胡乱揣测。”
“是吗?”敏君抱着文件,故意往前半步,笑意藏不住,“方才我听得清清楚楚,一直在喊人名字,不是想别的女人是什么。”
绍华望着她略带戏谑的眉眼,积压多日的酸涩被这突如其来的玩笑冲淡几分,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梦里想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
一句直白的话,瞬间让敏君脸上的玩笑笑意僵住,空气陡然安静下来,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只剩下略显尴尬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