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血塔中的熟人

血塔之内，幻境破碎后的虚无并未持续太久。

原本以为会降临的，是七血瞳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或是更深层、更恐怖的心魔拷问。然而，当许青握紧唐芯瑶的手，准备好迎接下一轮风暴时，周遭的黑暗却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一片诡异的宁静。

没有尸山血海，没有厉鬼哭嚎。

这里竟然是一片……草地？

虽然这草地是灰暗的，天空是压抑的铁锈色，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这确实是一片平坦的荒原。而在荒原的中央，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亭。

亭中有人。

那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捕凶司制服，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并没有像寻常守卫那样正襟危坐，而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石凳上，一只脚甚至踩在了石桌边缘。

听到脚步声，那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拔来的枯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啧，这届的新人身体素质不行啊，砸个塔都能搞出一身汗。”

许青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唐芯瑶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异化之力在指尖若隐若现，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愕：“陈……陈队长？”

石亭中的男子，正是捕凶司六队的队长，那个平日里除了睡觉就是吃零食，出了名的“混子”——陈二牛。

“哟，这不是许青和唐芯瑶吗？”陈二牛看见两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把嘴里的草根吐掉，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脸上挂起那副标志性的、看似憨厚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恭喜啊，刚出任务就升了‘双子星’，以后见了面，是不是得改口叫许师兄、唐师姐了？”

许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最后重新落在陈二牛身上，声音冷冽：“这里不是捕凶司的驻地。陈队长，你为何会出现在七爷的血塔幻境里？”

血塔是七血瞳的核心禁地，专门用来审讯和折磨弟子。作为捕凶司的一个小队长，陈二牛绝不可能有权限随意进入这里，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像个主人一样坐在这里等他们。

除非，他的身份，远不止“捕凶司队长”这么简单。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陈二牛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七爷那个老抠门，让我在这儿当个临时监考。说是你们俩天赋异禀，一般的幻境困不住你们，得换个花样。”

说着，他慢吞吞地走下石亭，一步步走向两人。

随着他的靠近，许青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沉重如山岳般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不似灵力般锋锐，也不似异化之力般狂暴，而是一种……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冲刷后的沧桑与厚重。

“许青，你觉得，什么是‘强’？”陈二牛走到许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收起了脸上的嬉笑，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露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精光。

许青沉默片刻，淡淡道：“能活下来，就是强。”

“答对了，但也太俗了。”陈二牛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唐芯瑶，“小唐丫头，你觉得呢？”

唐芯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咬牙道：“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是强。”

“不错，有点意思。”陈二牛咧嘴一笑，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轰！”

许青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却发现体内的灵力运转竟然变得极其滞涩，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压制住了。

“太慢。”

陈二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刻，他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指已经点在了许青的眉心。

没有疼痛，只有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钻入许青的脑海。

“在这废土之上，光靠蛮力和异化，是活不长的。”陈二牛的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七爷看重你们的潜力，想把你们磨成刀。但我这人比较懒，不喜欢磨刀，我喜欢……教人怎么不被折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许青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七血瞳的俯瞰图。

但不同于往常的视角，这幅画面中，每一座建筑、每一条通道，甚至每一块礁石的阴影里，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线条。那是巡逻路线，是阵法节点，是……生路。

“这是……”许青心头巨震。

“血塔的地图，外加七血瞳驻地的几条‘密道’。”陈二牛收回手指，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气势逼人的强者根本不是他，“别误会，我可不是要帮你们逃跑。只是觉得，你们要是死得太早，以后谁来请我喝酒吃肉呢？”

他凑近许青，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小子，记住一句话。七血瞳的水很深，七爷的恩情……是有毒的。想要活命，就得学会自己找食吃。”

说完，陈二牛直起身子，拍了拍许青的肩膀，大声笑道：“行了，考核结束！你们俩算是过关了。赶紧滚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老子还要补觉呢。”

话音刚落，周围的灰暗草地开始剧烈摇晃，石亭、陈二牛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起来。

“等等！”许青猛地伸手想要抓住陈二牛，想要问清楚他到底是谁，想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但他的手穿过了陈二牛的身体，抓了个空。

“有缘再见，小师弟。”

陈二牛的身影彻底消失前，留下了最后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那句轻飘飘的告别。

……

“呼——！”

许青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

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入目所及，是血塔底层那冰冷的铁门，以及门外红袍执事那张略显不耐烦的脸。

“醒了？醒了就赶紧滚。”红袍执事冷哼一声，“七爷有令，你们已通过血塔试炼，赐‘双子星’之名，即刻前往天字区领赏。”

许青扶着墙壁站起身，感觉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般酸痛，但体内的灵力却前所未有的精纯。

他转过头，看到唐芯瑶也正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你也见到了？”唐芯瑶走到许青身边，低声问道。

许青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血塔深处的黑暗。

那里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许青知道，那个叼着草根、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陈二牛，已经在他和唐芯瑶的命运中，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走吧。”许青收回目光，牵起唐芯瑶的手，大步向塔外走去。

“去领赏。”

既然有人送了地图，送了生路，那这份“赏赐”，他就却之不恭了。

至于陈二牛……

许青心中暗道：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他们身后，血塔依旧静静地矗立着，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守望着这片残酷的废土，也守望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