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裹着刺骨的风往破窗缝里钻,苏晚缩在土炕边,冻得指尖通红,正往面前的火盆里扔纸钱。
火舌舔着黄纸往上窜,映得她素白的脸上没半点血色。旁边扫地的小宫女翻了个白眼,扫帚故意往她脚边扫,灰蹭了她满裙摆。

装模作样烧给谁看呢?整个皇宫谁不知道你苏家满门抄斩,连个收纸钱的坟头都没有,白费劲。
苏晚抬眼扫了她一下,眼尾没什么情绪,又低下头捻了张纸钱丢进去,纸灰飘起来落在她发梢。
小宫女见她不吭声,胆子更大了,抬脚就要踹翻那火盆,“跟你说话呢聋了?真以为自己还是以前的贵妃娘娘?我告诉你,今早上皇后娘娘发话了,年节宫里份例紧张,你这冷宫里的吃穿往后减半,哦不对,是直接停了,要吃饭自己去御膳房捡剩的去!”
她的脚还没碰到火盆边,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小宫女吓了一跳,回头就骂,“哪个不长眼的敢闯——”
话没说完她就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脸白得像见了鬼。
苏晚抬眼望去,就见一身玄色官服的男人站在院门口,腰间玉带缀着的羊脂玉泛着冷光,他身边跟着的护卫正抬脚把守门的小太监踹在地上,雪沫子溅了一地。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锋扫过来的时候,连风好像都停了。
是沈砚。
那位当今圣上都要让三分的权相,手里沾的血比皇宫里的积雪还厚,据说连三岁小孩听见他的名字都不敢哭。
苏晚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飞快地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往火盆里一丢,顺手抓过旁边的破棉袄裹在身上,缩着脖子往炕角躲了躲,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还故意抖了两下,活像吓坏了的鹌鹑。
沈砚迈步进了院子,玄色靴底踩过积雪,吱呀一声响,停在小宫女面前。

刚才,你要踹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冻得小宫女牙齿都在打颤,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相、相爷!奴婢、奴婢不知道您来,奴婢是、是跟苏妃娘娘开玩笑的——”

开玩笑?
他抬了抬眼,旁边的护卫立刻上前,一把揪住小宫女的后领就往外拖,小宫女吓得尖叫,声音刚冒出来就被堵了帕子,转眼就没了动静。
院子里瞬间静得只剩火盆里噼啪的烧纸声。
苏晚缩在炕角,头埋得更低了,指尖却在袖筒里轻轻转了转,刚才小宫女要踹火盆的时候,她袖里的银针已经扣好了,只差半寸就能扎进对方的膝盖。
没想到沈砚会来。
这个人出现在冷宫,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她正想着,玄色的靴底停在了她的炕边,男人身上的松雪味混着淡淡的龙涎香飘过来,冷得人鼻尖发疼。
她更害怕了似的,整个身子都往墙角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相、相爷……您、您怎么来这里了……臣妾这里脏,怕污了您的鞋……”
他怎么会突然来冷宫?是哪步计划出了问题?

她心里飞速转着,脸上却半分不敢露,连抬眼都不敢,只看见他的靴底沾了点雪,慢慢融化在地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
沈砚没说话,目光扫过她堆在炕边的破棉絮,又扫过那个烧了大半纸钱的火盆,最后落在她冻得通红、指节还沾了点纸灰的手上。

烧给谁。
又是三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苏晚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棉袄上,“烧、烧给我爹……我、我想他了……”
她说着,鼓起勇气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地垂下去,长睫上还沾着泪珠子,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换了别人,见她这副懦弱的样子,怕是早就不耐烦走了。
可沈砚却弯了腰,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苏晚心里一紧,袖里的银针又扣紧了几分,以为他要动手,结果他的指尖只是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捻掉了那点沾着的纸灰。
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太傅满门忠烈,你倒还有点孝心。
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指尖的温度很低,擦过她发梢的时候,冻得她头皮都发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砚已经直起了身,从袖里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递到她面前。
苏晚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接旨吧,苏晚。
她脑子嗡的一声,直觉不对,冷宫弃妃哪有资格接圣旨?不是赐死就是要送她去和亲。
她咬了咬唇,装着害怕的样子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圣旨边缘,就听见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边。

圣上赐你和离,三日后,我沈砚,八抬大轿,娶你进相府,做我的正妻。
苏晚的手猛地一抖,圣旨“啪”地掉在了火盆边,黄纸烧起来的火舌瞬间舔上了明黄色的边角。
她猛地抬头,撞进沈砚似笑非笑的眸子里,他的目光落在她刚才瞬间冷下来、半点懦弱都不剩的脸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苏小姐,装了这么久的懦弱弃妃,还没装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