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年关岁暖，灯火可亲

第十二章 年关岁暖，灯火可亲

腊月二十九那天，老巷子里挂满了红灯笼。

是居委会统一装的，沿着巷弄两旁的屋檐一盏一盏垂下来，红彤彤的光晕连成一条温热的线，把青石板路映得喜气洋洋。巷口老槐树的秃枝上也被缠了一圈细小的彩灯，远远看着像一棵沉默的树终于开出了会发光的花。

林屿站在糖水铺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灯笼，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淡薄的雾。苏晚从店里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姜茶，顺着他的视线也仰头看了一眼："好看吧？去年新装的，你不在家。"

她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屿听出了"你不在家"那四个字底下一些别的重量。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暖意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冲淡了腊月黄昏的寒气。

"明天除夕，阿姨说让咱们过去吃年夜饭。"苏晚也捧着一杯姜茶，两只手圈着杯壁，侧过头看林屿，"你来不来？"

"来。"林屿说，"我跟家里打过电话了，爸妈在南方过年，今年就我一个人。"

苏晚点了下头，没再问别的。

除夕当天从下午开始，糖水铺就贴了"春节休三天"的红纸告示。老板娘提前关了店门，把后厨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苏晚一早过来帮忙，林屿下午也到了，被老板娘指派去剥蒜摘葱。

三个人的年夜饭不算隆重，但丰盛热闹。老板娘炖了一锅羊肉汤，汤色奶白浓郁，肉块酥烂滚烫。苏晚炒了两道青菜和一道糖醋排骨，林屿打下手切了一盘卤牛肉摆盘，刀工意外地不错，被苏晚用筷子夹走一片尝了味道，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窗外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响起来。起初是远处隐约的闷响，后来近处的巷子里也有了孩童追跑笑闹的动静和零星炸开的爆竹声。老旧的电视机开着，播着春晚的前奏音乐，声音被炒菜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但那种嘈杂混着甜香烟火气的氛围，却有了一种笨拙而踏实的团圆感。

一桌子菜摆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板娘把最后的筷子摆好，招呼两个人落座。老式的圆桌不大，三个人坐着刚好。碗筷碰撞的细响和电视里热闹的歌舞混在一起，窗外隔着玻璃炸开的烟花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老板娘给林屿夹了一块羊肉，又给苏晚添了半碗汤，笑呵呵地说："多吃点，年后你们一个要去打比赛一个要上班，好好吃顿家里的饭。"

林屿低头扒了一口饭，满口饭菜的温热滚进胃里，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点酸。

三年了。

他有很多个除夕夜是在训练室的电脑前度过的，和队友们点外卖凑一顿年饭，匆匆吃完继续排位。那些年的除夕窗外也有烟花，也有热闹的电视节目，可他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热闹是别人的，他的热闹只停留在屏幕里击杀了多少个对手。

只有今年不一样。

这间旧旧的糖水铺，这桌朴实家常的饭菜，身边坐着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他是被好好接住了的。

晚饭后老板娘端了醪糟汤圆出来，热腾腾的小圆子浮在蛋花汤里，滑嫩香甜。三个人围着桌子慢慢吃，电视里正好播到一首老歌，老板娘跟着哼了两句，苏晚在旁边笑，林屿低头喝汤，嘴角弯着的弧度一晚上没落下来过。

快十点的时候苏晚起身帮他收碗，路过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出去走走？外面烟花正密。"

林屿点了点头，把碗放进水池，和苏晚一前一后出了糖水铺的门。

巷子里烟火气比傍晚更重了。头顶的灯笼红彤彤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和谁家炸丸子的焦香。远处天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彩色的烟花，大的小的，高亮低暗，像一场不停歇的、盛大的、慷慨的绽放。

两个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苏晚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林屿的手也插在自己口袋里。并肩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影子在红灯笼的光里拉得很长。

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刚刚在夜空中炸开，细碎的光点呈弧形散落，把整片天空照亮了一瞬。她的脸被那道金光照得明丽温软，眼里映着碎碎的光。

"林屿。"她忽然开口，声音被远处的鞭炮声衬得有些轻。

"嗯？"

"你明年还会回来过年吧？"

林屿偏过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烟花，并没有看他，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他注意到了她问完那句之后轻轻咬住了下唇，微微用力。

"会。"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说："那我把醪糟汤圆的方子学会，明年我做给你吃。"

又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紫色的，花型硕大绵密，像一颗落在夜色里的绣球花。

林屿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烟火光照得明明暗暗的轮廓，看着她因为冷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又很快散在风里。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抽出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插在右边口袋里的那只手。

隔着大衣的布料，隔着手套的厚度，只是一个模糊的、笨拙的形状。但苏晚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她低头，从口袋里把那只手抽出来，摘掉手套，反手扣进了他的掌心。

两只裸露的手在腊月的寒夜里牵在一起，冷空气刺得指尖微微发麻，但手心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是温热的。

苏晚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从下巴埋进围巾的间隙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你手不冷啊。"

"冷。"林屿说，"但不想松开。"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头顶是接连不断绽开的烟花，脚下是映着红灯笼光的青石板，身后是那条住了半生的旧巷和糖水铺暖黄未熄的灯火。

烟花燃到最密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被照亮了一瞬。光落下来的时候，林屿看见苏晚的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不是哭，就是有什么很满很满的东西从那里溢出来了，被烟火的光照得莹润闪烁。

他低头凑近了一点，用嘴唇碰了碰她冰凉的额角。轻轻的，短促的，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花。

苏晚在他离开之后眨了眨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发烫的脸。但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五指交扣，谁都没松。

烟花渐歇，夜慢慢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的爆裂声，像是这个岁末在和大家做最后的告别。两人走回糖水铺门口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收拾好桌子，换了新桌布，在门楣上贴了一副手写的春联。

红纸黑字，笔画圆润温柔。

上联写着：晚风归处即故里。

下联写着：糖水温时是心安。

横批：岁岁相见。

林屿站在门口看了那副春联很久。苏晚站在他身边，也安静地看着。纸上的墨迹还微微润着，飘来淡淡的墨香和浆糊的涩味。老板娘的字他看了十几年，从"今日推荐桂花豆沙"到这副春联，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个人在的地方，就是归处。

"新年快乐。"林屿偏头对苏晚说。

苏晚转过头看他，眼角弯弯的，眼底映着门楣上红灯笼的光。她说："新年快乐。"

远处的钟声从老城那边隐隐传来，一声接一声，浑厚悠远，送走了旧岁最后的几秒钟，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他们站在糖水铺门前，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头顶是老巷绵延的红灯笼，身后是那间等了他一整场青春的铺子。

春风还远，但旧巷的灯会一直亮着，一直亮到天暖，亮到雪化，亮到远方的人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光

第十二章 年关岁暖，灯火可亲

腊月二十九那天，老巷子里挂满了红灯笼。

是居委会统一装的，沿着巷弄两旁的屋檐一盏一盏垂下来，红彤彤的光晕连成一条温热的线，把青石板路映得喜气洋洋。巷口老槐树的秃枝上也被缠了一圈细小的彩灯，远远看着像一棵沉默的树终于开出了会发光的花。

林屿站在糖水铺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灯笼，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淡薄的雾。苏晚从店里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姜茶，顺着他的视线也仰头看了一眼："好看吧？去年新装的，你不在家。"

她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屿听出了"你不在家"那四个字底下一些别的重量。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暖意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冲淡了腊月黄昏的寒气。

"明天除夕，阿姨说让咱们过去吃年夜饭。"苏晚也捧着一杯姜茶，两只手圈着杯壁，侧过头看林屿，"你来不来？"

"来。"林屿说，"我跟家里打过电话了，爸妈在南方过年，今年就我一个人。"

苏晚点了下头，没再问别的。

除夕当天从下午开始，糖水铺就贴了"春节休三天"的红纸告示。老板娘提前关了店门，把后厨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苏晚一早过来帮忙，林屿下午也到了，被老板娘指派去剥蒜摘葱。

三个人的年夜饭不算隆重，但丰盛热闹。老板娘炖了一锅羊肉汤，汤色奶白浓郁，肉块酥烂滚烫。苏晚炒了两道青菜和一道糖醋排骨，林屿打下手切了一盘卤牛肉摆盘，刀工意外地不错，被苏晚用筷子夹走一片尝了味道，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窗外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响起来。起初是远处隐约的闷响，后来近处的巷子里也有了孩童追跑笑闹的动静和零星炸开的爆竹声。老旧的电视机开着，播着春晚的前奏音乐，声音被炒菜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但那种嘈杂混着甜香烟火气的氛围，却有了一种笨拙而踏实的团圆感。

一桌子菜摆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板娘把最后的筷子摆好，招呼两个人落座。老式的圆桌不大，三个人坐着刚好。碗筷碰撞的细响和电视里热闹的歌舞混在一起，窗外隔着玻璃炸开的烟花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老板娘给林屿夹了一块羊肉，又给苏晚添了半碗汤，笑呵呵地说："多吃点，年后你们一个要去打比赛一个要上班，好好吃顿家里的饭。"

林屿低头扒了一口饭，满口饭菜的温热滚进胃里，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点酸。

三年了。

他有很多个除夕夜是在训练室的电脑前度过的，和队友们点外卖凑一顿年饭，匆匆吃完继续排位。那些年的除夕窗外也有烟花，也有热闹的电视节目，可他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热闹是别人的，他的热闹只停留在屏幕里击杀了多少个对手。

只有今年不一样。

这间旧旧的糖水铺，这桌朴实家常的饭菜，身边坐着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他是被好好接住了的。

晚饭后老板娘端了醪糟汤圆出来，热腾腾的小圆子浮在蛋花汤里，滑嫩香甜。三个人围着桌子慢慢吃，电视里正好播到一首老歌，老板娘跟着哼了两句，苏晚在旁边笑，林屿低头喝汤，嘴角弯着的弧度一晚上没落下来过。

快十点的时候苏晚起身帮他收碗，路过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出去走走？外面烟花正密。"

林屿点了点头，把碗放进水池，和苏晚一前一后出了糖水铺的门。

巷子里烟火气比傍晚更重了。头顶的灯笼红彤彤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和谁家炸丸子的焦香。远处天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彩色的烟花，大的小的，高亮低暗，像一场不停歇的、盛大的、慷慨的绽放。

两个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苏晚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林屿的手也插在自己口袋里。并肩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影子在红灯笼的光里拉得很长。

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刚刚在夜空中炸开，细碎的光点呈弧形散落，把整片天空照亮了一瞬。她的脸被那道金光照得明丽温软，眼里映着碎碎的光。

"林屿。"她忽然开口，声音被远处的鞭炮声衬得有些轻。

"嗯？"

"你明年还会回来过年吧？"

林屿偏过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烟花，并没有看他，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他注意到了她问完那句之后轻轻咬住了下唇，微微用力。

"会。"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说："那我把醪糟汤圆的方子学会，明年我做给你吃。"

又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紫色的，花型硕大绵密，像一颗落在夜色里的绣球花。

林屿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烟火光照得明明暗暗的轮廓，看着她因为冷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又很快散在风里。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抽出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插在右边口袋里的那只手。

隔着大衣的布料，隔着手套的厚度，只是一个模糊的、笨拙的形状。但苏晚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她低头，从口袋里把那只手抽出来，摘掉手套，反手扣进了他的掌心。

两只裸露的手在腊月的寒夜里牵在一起，冷空气刺得指尖微微发麻，但手心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是温热的。

苏晚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从下巴埋进围巾的间隙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你手不冷啊。"

"冷。"林屿说，"但不想松开。"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头顶是接连不断绽开的烟花，脚下是映着红灯笼光的青石板，身后是那条住了半生的旧巷和糖水铺暖黄未熄的灯火。

烟花燃到最密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被照亮了一瞬。光落下来的时候，林屿看见苏晚的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不是哭，就是有什么很满很满的东西从那里溢出来了，被烟火的光照得莹润闪烁。

他低头凑近了一点，用嘴唇碰了碰她冰凉的额角。轻轻的，短促的，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花。

苏晚在他离开之后眨了眨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发烫的脸。但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五指交扣，谁都没松。

烟花渐歇，夜慢慢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的爆裂声，像是这个岁末在和大家做最后的告别。两人走回糖水铺门口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收拾好桌子，换了新桌布，在门楣上贴了一副手写的春联。

红纸黑字，笔画圆润温柔。

上联写着：晚风归处即故里。

下联写着：糖水温时是心安。

横批：岁岁相见。

林屿站在门口看了那副春联很久。苏晚站在他身边，也安静地看着。纸上的墨迹还微微润着，飘来淡淡的墨香和浆糊的涩味。老板娘的字他看了十几年，从"今日推荐桂花豆沙"到这副春联，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个人在的地方，就是归处。

"新年快乐。"林屿偏头对苏晚说。

苏晚转过头看他，眼角弯弯的，眼底映着门楣上红灯笼的光。她说："新年快乐。"

远处的钟声从老城那边隐隐传来，一声接一声，浑厚悠远，送走了旧岁最后的几秒钟，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他们站在糖水铺门前，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头顶是老巷绵延的红灯笼，身后是那间等了他一整场青春的铺子。

春风还远，但旧巷的灯会一直亮着，一直亮到天暖，亮到雪化，亮到远方的人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