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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槐花落,旧事温

流祈

第四章 槐花落,旧事温

日子在晚风里慢慢淌过去。

林屿不再把自己闷在阁楼里复盘录像了。白天他偶尔会出门,沿着老巷从头走到尾,路过街口修鞋的老伯、卖花生的摊贩、墙根下蹲着逗猫的小孩子。所有人都认得他,却没人问他赛场上的事,只笑着招呼一声“小屿回来啦”,像是他只是出门上了趟大学,假期归家而已。

这种寻常的、不被打扰的接纳,比任何安慰都让他安心。

傍晚他照例去糖水铺,苏晚已经摸准了他的习惯,往往他推门时,桌上已经放好一碗温热的红豆沙。甜度刚好,温度刚好,连勺子的朝向都顺手。

林屿起初还会说谢谢,后来渐渐不说了。只是坐下来,舀一勺红豆送进嘴里,然后抬眼,隔着半间店堂,对着苏晚微微点头。苏晚便弯一下眼睛,继续低头整理账本,嘴角的弧度却迟迟不肯收回去。

这天傍晚来得比往常早。

西边的云层染了一层薄薄的橘粉色,巷口的槐树被风摇动,细碎的花蕊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浅黄色的柔软。林屿提前到了糖水铺门口,刚要推门,余光瞥见木门旁边的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他顿住脚步,偏头去看。

便利贴的边角卷了起来,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部分,但依稀还能辨认。上面写着:今日推荐——桂花红豆沙。夏末限定。字迹端正清秀,是苏晚的字。

林屿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张便利贴眼熟。

他伸手轻轻撕下来,翻到背面,果然在右下角看到了另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磨得看不清了:林屿训练加油。今天也很厉害。

字迹明显是好几年前的,墨水的颜色都褪成了灰蓝色。

林屿的指尖顿在原地。

他反复看着那行小字,记忆深处的某块碎片翻涌着浮上来。是了。高三那年他每天都来糖水铺,经常在门口看到当天推荐的便签,那时候他训练结束又累又饿,根本不会细看,只知道今天的糖水有推荐,便点一碗匆匆喝完。他从来不知道便利贴背面写了字。

更不知道那些背面写满的、年少的、从来不曾被收件人看见的轻声鼓励,是这样一张一张贴满了整个夏天。

林屿握着那张便利贴站在原地,晚风从他身侧穿过去,槐花落在他肩头,他很久没有动。

直到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苏晚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见他站在门口发愣,眨了眨眼:“怎么不进来?站在外面做什么?”

林屿侧过身,把手里的便利贴亮给她看。

苏晚的目光落在便签纸上,先是愣了愣,随即“啊”了一声,耳根飞快地红起来。她把西瓜盘往旁边一放,伸手就要去抢:“那个都多少年前的了,你翻它干什么……”

林屿把手往后一撤,避开了她的手,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今天也很厉害”,嘴角轻轻弯起来:“以前每天都有?”

“哪有每天,”苏晚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目光开始往旁边飘,“偶尔……你比赛赢了的时候才写。”

“输了呢?”

苏晚沉默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输了就写明天再赢回来。”

林屿握着便利贴,指腹轻轻摩挲过褪色的字迹,看了她好一会儿。苏晚被他看得耳根越来越烫,最后恼了,伸手把整张便签夺过来塞进口袋里,别过脸去,只给他看一个红透的后颈:“进去吃西瓜。”

林屿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跟在苏晚身后走进店里,窗外槐花还在落,老旧的木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糖水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甜香。他坐下来,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甘甜的汁水溢满舌尖。他抬起头,看见苏晚坐在他对面,低头剥一颗荔枝,耳根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神情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从容恬静。

窗户半开着,晚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林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有那么糟了。

外面那些溃败、争议、谩骂,那些深夜里的自我怀疑,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沉沉负罪感,在这个老旧安静的糖水铺里,在这碗温热的红豆沙旁边,在这个女孩澄澈的眼睛面前,好像都被轻轻地接住了。

“苏晚。”他叫她。

苏晚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颗荔枝,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林屿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摇了摇头:“没事。西瓜很甜。”

苏晚把荔枝核吐出来,瞪了他一眼,含糊道:“你最好是真的觉得西瓜甜。”

林屿低下头继续啃西瓜,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落下去。

入夜后客人都散了,苏晚在柜台后面算账,林屿主动帮她把椅子一张一张翻到桌上好拖地。拖把是那种老式的棉布拖把,他拧水的时候使了劲,水花溅了一点到苏晚的账本上,苏晚轻轻“嘶”了一声,抬头用笔尖戳了戳他的手腕,警告他收敛点。

林屿往后躲了一步,笑道:“我故意的。”

苏晚眯起眼睛,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过拖把柄,反手也甩了他一下。林屿侧身避开,两个人绕着店堂中央的方桌来回转了两圈,苏晚轻喘着气笑出声来,拖把哐当倒在桌腿上,她也懒得捡了,撑着桌沿弯着腰笑。

林屿停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笑得肩膀直抖的样子,心里某处彻底松了下来。

三年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笑过。

苏晚直起身来,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脸颊红扑扑的,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行了行了,不闹了,拖完地早点回去休息。”

林屿点头,弯腰捡起拖把,认认真真把店堂拖了一遍。苏晚坐在柜台上晃着腿看他干活,手里剥着第二颗荔枝,偶尔指一指角落:“那边还没拖到。”林屿就老老实实绕过去补两下。

拖完地,收拾好碗碟,关掉后厨的灯,只剩下门口一盏暖黄的小灯还亮着。苏晚取下围裙挂在门后,拿起随身的帆布包,和林屿一起推开木门走出糖水铺。

巷弄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隔壁人家电视机的声音朦朦胧胧传过来,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头顶是狭窄的老巷天空,被屋檐切割成一条深蓝色的长带,零星嵌着几颗碎星。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紧不慢。

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安静地立着,枝叶簌簌轻响,落下来的槐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林屿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糖水铺的木门已经关上了,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像一条细细的温柔的金线,落在青石板上。

他认出来了。

原来这三年里,他每一次在比赛间隙、在深夜失眠、在低谷坠落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那个模糊的暖光画面,就是这里。

这条巷子,这间铺子,这盏灯。

他从来都有归处。只是他忘了。

苏晚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林屿收回目光,转过身,晚风拂过他的衣摆。他看着她站在几步外的月光里,眉眼温柔安静,像三年前、五年前、很多年前一样,安静地等在原地。

“没什么,”林屿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来,“回家吧。”

苏晚嗯了一声,自然地和他并肩往前走。

两个人走在安静的旧巷里,晚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又交叠,像岁月里无数次擦肩而过之后终于并行的轨迹。

槐花落在他们肩上、发间、脚边,轻柔软烂,铺了一地归途。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嘴角的弧度,和眼底的光,比任何言语都响亮。

少年归巷的那个夏天,晚风终于吹到了他真正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