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栀子开,岁岁故人在(续)
盛夏蝉鸣聒噪,毕业的松弛尚未褪去,一场猝不及防的隔阂,猝然打碎了两人十余年从未断裂的温存。
高三末尾转来的女生温软文静,眉眼干净,待人温柔有礼,不经意间,闯进了两人十几年一成不变的世界。
无人知晓从何时起,素来大大咧咧、满心满眼只黏着慕安的陈屿,会在课间下意识望向窗边浅笑的身影;向来寡淡疏离、万事无波澜的慕安,也会在女孩轻声道谢时,指尖悄然收紧,心底漾开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们自幼相伴,共享所有朝夕、所有偏爱、所有岁岁年年,默契深入骨血,却唯独第一次,动心于同一个人。
这份猝不及防的雷同心意,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难开口的芥蒂。
最先失控的是陈屿。
那日午后晚风燥热,栀子花香浓郁得发闷。他撞见慕安替女孩捡拾掉落的画本,指尖无意相触,两人相视浅笑的模样,刺得他眼底骤然发酸。十余年独占的温柔、独有的偏爱、唯一的朝夕相伴,是他从小到大笃定不变的执念,从未有人僭越,从未有人拆分。
可如今,他最亲的故人,和他心动的人站在一起,温柔坦荡,平和坦荡,那是独属于外人的、不属于他的默契。
积攒多日的别扭、酸涩、惶恐瞬间崩塌,化作少年最直白的怒意。
当晚回到小院,暖灯依旧,栀子依旧,石桌习题册还摊着两人最后整理的错题,气氛却彻底凝滞。
“你是不是也喜欢她?”陈屿声音紧绷,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偏执与委屈,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尖锐,“慕安,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你,什么都陪着你,唯独这一次,我不想让。”
慕安骤然抬眸,眼底澄澈温柔尽数褪去,染上浅淡寒凉。十余年,陈屿永远坦荡热烈,永远偏爱纵容,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疾言厉色。
第一次争吵,猝不及防,锋利又伤人。
“喜欢不是争抢。”慕安声音平静,却带着疏离,“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陈屿喉间发紧,眼底泛红,“是我贪心,是我狭隘?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凭什么要被一个刚出现的外人打乱?”
年少的喜欢纯粹又偏执,没有对错,没有退让,只有不甘与惶恐。惶恐相伴多年的知己,会因为一场心动渐行渐远;惶恐岁岁相守的约定,会被旁人拆分打破。
两人皆是少年心性,皆是第一次动心,皆是舍不得退让,更舍不得彼此。
话赶话的争执,字字戳心,句句伤己。多年从未有过的矛盾彻底爆发,小院晚风微凉,栀子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争执的两人脚边,温柔过往,尽数衬得此刻狼狈难堪。
这场争吵,没有输赢,没有对错,只有满心酸涩、满心遗憾、满心无处安放的纠结。
那一晚,两人破天荒没有并肩刷题,没有闲谈晚风,没有分享心事。
各自回房,闭门不语,十余年朝夕无间的相伴,第一次生出冰冷的裂痕。
往后数日,是两人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冷战。
不再并肩同行,不再课间等候,不再共享一瓶冰水、一页花笺。放学各自归院,庭院寂静无声,往日欢声笑语尽数消散,连檐下晚风都变得沉闷压抑。
陈屿依旧会打球,却再也找不到场边默默注视的身影;慕安依旧安静刷题,桌角再也没有准时出现的矿泉水与栀子花。
两人隔着咫尺距离,却隔着最深的隔阂。
他们都在煎熬,都在后悔,都在不舍,却都执拗地不肯先低头。
直到一场骤雨深夜落下,打落满院栀子,也彻底浇灭了少年心底的偏执。
夜半雨声淅沥,慕安推门而出,看见石桌旁独自伫立的陈屿。少年脊背紧绷,肩头被细雨打湿,望着满地零落的白花,背影落寞又茫然。
十几年岁岁相守,风雨同渡,熬过无数分班别离、课业艰辛、成长迷茫,从未有过半分疏离,怎可因一场懵懂心动,打碎毕生羁绊。
心动是一时懵懂,相伴是岁岁根深。
孰轻孰重,早已分明。
慕安缓步走近,声音褪去所有寒凉,只剩温柔沙哑:“别闹了。”
陈屿身躯微僵,缓缓回头,眼底的怒意早已尽数褪去,只剩浓重的疲惫与懊悔。少年意气褪去,剩下的是十几年刻入骨髓的珍惜。
“我不该跟你吵架。”他低声开口,满是愧疚,“是我太急,太怕失去你。”
这场幼稚的争执,说到底,不过是彼此太过看重,太过害怕别离。
一时好感只是青春里转瞬即逝的涟漪,而他们岁岁年年的陪伴、风雨同舟的羁绊、无可替代的知己情,才是贯穿青春始终的永恒。
他们坦诚相对,卸下所有别扭与偏执,坦然说起心底转瞬即逝的心动。没有难堪,没有尴尬,只剩释然。
原来少年懵懂情愫本就虚无缥缈,一时惊艳,抵不过十余年朝夕入骨。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冷战、隔阂、芥蒂尽数烟消云散。
雨停风歇,晚风拂过庭院,零落栀子香气温柔漫开,抚平所有躁动与酸涩。
他们终究明白,旁人只是青春路过的风景,彼此才是余生不变的归途。
风波彻底和解,心结尽数解开,两人却悄然做出了一个温柔的决定。
青春懵懂易碎,此间小城羁绊太深,遍地皆是回忆,遍地皆是遗憾,不如暂且远走,奔赴山海,让转瞬的心动彻底沉淀,让岁岁相守的情谊纯粹如初。
盛夏落幕,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
两人放弃了同城相邻的高校约定,默契选择了相隔千里、奔赴南北的远方学府。
没有赌气别离,没有心生怨怼,只是温柔退让,体面远走。
离城那日,小院栀子依旧盛放,漫天白花簌簌纷飞。
江哲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挺拔少年背着行囊,眼底温柔释然。十几年花开叶落,少年从懵懂孩童长成坦荡青年,历经第一次争执、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和解,终究学会成长,学会珍惜,学会体面奔赴前路。
两人最后回望这座盛满青春的小院,回望年年盛开的栀子,回望十余年岁岁相守的旧时光。
前路山海辽阔,远方风雨未知,此间小城的心动与争执、懵懂与和解,尽数封存于盛夏栀子花香之中。
他们暂时告别朝夕相伴的故土,告别寸步不离的相守,各自奔赴不同的人间远方。
不必日日相见,不必岁岁相依。
历经争执才更懂珍惜,历经隔阂才更知难得。
年年栀子依旧盛开,
岁岁故人永远仍在。
距离隔不开十几年羁绊,时光磨不散入骨知己。
此去经年,南北相望,各自成长,各自沉淀。
待来日风雨归来,栀子再开,他们依旧是彼此青春最初、也是最终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