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爬行大赛倒数第一

二十个宝宝在起点线后排排坐。家长们在赛道两旁，拿着摇铃、拨浪鼓、甚至手机里播放着“小猪佩奇”，使出浑身解数吸引自家娃的注意力。

江哲把慕安放在起点线上。小家伙一沾地，先是一愣，然后慢悠悠地转过头，开始研究脚下的彩虹爬行垫。那垫子上有各种卡通动物图案，他盯上了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乌龟，眼神瞬间专注起来。

“各就各位——预备——”裁判员举起发令枪。

“啪！”

枪响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别的宝宝，有的像装了弹簧，“嗖”地一下窜出去；有的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猛爬；还有的被家长的声音吸引，歪歪扭扭地冲向终点。

总之，二十个宝宝，在同一时间，开始了他们的征程。

除了江慕安。

枪响后，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然后，他伸出食指，轻轻地、轻轻地，戳了一下脚底下那只小乌龟的脑袋。

戳一下，停顿。

再戳一下，再停顿。

仿佛在确认这只乌龟会不会疼。

“安安！爬啊！冲啊！”江哲在场边急得直跳脚，恨不得冲进去替儿子爬。

“哲子！别急！你看他多淡定！”林晓安一边录像一边笑出了眼泪。

“淡定？人家都爬到一半了，他还在起点研究乌龟！”江哲指着赛道，声音都变了调。

确实，此时赛道上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朗。

隔壁赛道的一个胖小子，像一辆失控的小坦克，已经爬出去两米远，遥遥领先。

另一边的一个小女孩，被妈妈手里的拨浪鼓吸引，正奋力向前，紧随其后。

而江慕安……他还在起点。不仅没爬，刚才戳乌龟的那只手还顺势撑在了垫子上，把自己撑了起来，歪着头，开始观察场边围观的人群。

他的眼神扫过一张张兴奋、焦急、大笑的脸，最后落在了江哲那张快要扭曲的脸上。

四目相对。

小慕安似乎觉得爸爸的表情很有趣，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标准的、慢动作的微笑。

然后，他慢悠悠地抬起另一只手，冲着江哲的方向，晃了晃小拳头。

那意思仿佛在说：爸，别急，我在这儿呢。

“哎哟我的小祖宗！我是让你爬，不是让你打招呼啊！”江哲捂着脸，不忍直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别的宝宝有的已经冲线了，家长们欢呼雀跃。

有的爬偏了方向，被家长引导回来。

还有的爬一半哭了，被抱起来安慰。

只有江慕安，他终于结束了“观察期”。他慢悠悠地把重心往前移，右手向前一扒拉——这算是完成了爬行的第一个动作。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累，而是他发现，刚才那只小乌龟的旁边，还有一只绿色的小青蛙。

于是，他改变策略，左手伸过去，又开始研究那只青蛙。

全场寂静。

大家都被这个淡定的宝宝吸引了。本来大家都在为自己家孩子加油，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个“最悠闲”的参赛者身上。

“这孩子……心真大啊。”

“你看他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你们这群凡人，急什么’。”

“哈哈哈，这绝对是本场比赛最大的亮点！”

裁判员也是个有趣的人，他看着计时器，又看了看还在起点附近“遛弯”的慕安，笑着喊道：“江慕安小朋友，加油啊！别让乌龟和青蛙等你太久啊！”

这话把全场都逗乐了。

在万众瞩目（或者说万众调侃）之下，小慕安终于对青蛙失去了兴趣。他慢悠悠地，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式爬行”。

那个速度，如果用慢镜头回放，是这样的：

右手前伸，耗时2秒。

身体重心前移，耗时3秒。

左腿蹬地，耗时2秒。

身体向前挪动大约3厘米，停顿，调整呼吸，耗时5秒。

就这速度，蜗牛看了都得摇头。

但神奇的是，他虽然慢，却极其稳健。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绝不偷懒。不像有的宝宝，为了快，手脚乱刨，结果原地打转。

江哲从最初的崩溃，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敬佩。他看着儿子那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定力。

“老婆，”江哲幽幽地说，“我觉得咱儿子不是来比赛的，是来修行的。他在参悟‘爬’的真谛。”

林晓安笑得肚子疼：“你看他那个小样，多可爱。不争不抢，自得其乐。”

婆婆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稳，稳才好。这叫‘不争先，争千秋’。你看那些爬快的，一会儿就累趴下了。咱安安这叫‘匀速运动’，耐力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两三分钟吧（对于一场爬行比赛来说，这已经是史诗级的长度了），小慕安终于爬出了起点线一米远。

此时，第一名早已诞生，家长们都在庆祝。工作人员甚至开始收拾赛道另一头的拱门了。

但江慕安不管这些。

他还在爬。

慢，但不停。

他路过那只小乌龟，又路过那只小青蛙，甚至路过一只不知道哪个家长掉落的彩色纽扣。他对纽扣看了一眼，但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全场没人再催促了，大家都安静地看着这个“独行者”。

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在这个追求速度和效率的世界里，突然闯入了一个来自远古的、从容不迫的小生命。

终于，在比赛开始后四分三十二秒，江慕安同志，抵达了终点线。

他没有像其他宝宝那样一头撞在垫子上或者家长的怀里，而是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看被拆了一半的拱门，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最后目光落在了满脸无奈却又带着笑意的江哲身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江哲的裤腿。

接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头往地上一搁，睡着了。

全场静默了三秒。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笑声。

“太可爱了！”

“这才是真正的冠军啊！”

“心态第一，速度倒数第一，哈哈哈！”

裁判员忍着笑，走过来拍了拍江哲的肩膀：“兄弟，你家这孩子，绝了。本来没准备倒数第一的奖，但今天，这‘最佳淡定奖’非你家莫属！”

江哲哭笑不得地抱起睡得正香的儿子，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小声说道：“行，儿子，你赢了。你是倒数第一，但也是爸心里最牛的那个。以后这慢节奏，爸陪你一起走。”

回家的路上，江哲抱着奖杯（一个印着“淡定帝”三个字的小塑料杯），林晓安抱着慕安。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慕安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仿佛在梦里回味着那只小乌龟和那只小青蛙。

而江哲看着儿子的睡颜，突然觉得，倒数第一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他们拥有了一段独一无二的、慢悠悠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