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凌晨两点。
老旧的古籍修复工作室只剩一盏昏黄的台灯,暖光堪堪锁住一方小小的桌面,隔绝了窗外连绵的雨声与沉沉夜色。
沈逾白指尖捏着细如牛毛的修复针,指尖干净修长,骨节清瘦,带着常年触碰旧纸古籍的微凉。
桌面上摊开的是一本无题名的线装古书,纸页发黑发脆,不是寻常旧书的泛黄,而是一种浸透了阴冷潮气的死寂墨黑。书页间没有任何笔墨字迹,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却沉甸甸的,压得木质桌面微微下沉。
这是今晚委托人加急送来的孤本,没有来源,没有信息,只留下一句诡异的嘱托:子时之前,不可开页,开页必见阴。
沈逾白从事古籍修复七年,经手过无数古墓出土、百年封存的诡籍异书,早已心性淡然。他本只当是故弄玄虚的民俗噱头,指尖轻轻拂过封皮粗糙的纹路,鼻尖萦绕着一股腐烂木头混着淡淡血腥味的怪味。
时针缓缓挪动,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耳膜上。
等分针与时针精准重合,午夜十二点整。
“嗒。”
秒针落地的刹那,变故陡生。
原本空白的古书纸页,骤然渗出猩红的墨迹,像是有无数鲜活的血液从纸骨里汩汩涌出,无声无息,顺着纸纹蔓延,迅速铺满整张纸页。
没有风,密闭工作室的门窗哐当一声同时紧闭,锁扣自动卡死。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不是雨夜的湿冷,是穿透血肉、冻结骨髓的阴寒,室内温度一瞬跌到冰点。台灯暖光猛地变得惨白摇曳,墙壁上的光影扭曲拉扯,密密麻麻堆起无数细碎、畸形的黑影,像是蛰伏已久的脏东西,正盯着他这唯一的活人。
沈逾白瞳孔骤然收缩。
他天生阴命通幽,自小能见常人看不见的污秽,眼前景象清晰得绝非幻觉。
猩红字迹在黑纸上缓缓成型,一笔一划带着蚀骨恶意:
【诡域副本开启:无人夜巷。】
【副本等级:初等高危。】
【存活规则:无系统提示,无死亡复盘,违则魂飞魄散。】
【传送倒计时:3,2,1——】
剧烈眩晕瞬间吞噬意识,眼前的书桌、灯光、窗外雨声尽数碎裂成漂浮的虚影,周身仅存的一点暖意被彻底剥离。
失重感席卷全身,短短一秒,双脚重新落地。
脚下不再是平整木地板,换成潮湿泥泞、长满滑腻青苔的青石板路。
耳边死寂一片,连风声、虫鸣都彻底消失,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沈逾白缓缓抬眼,面前是一条幽深漫长的老式巷弄。
两侧是低矮破败的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脱落,爬满发黑干枯的藤蔓,所有窗户死死紧闭,没有半分灯火,整栋楼像一具匍匐沉睡的枯尸。
整条巷道唯一的光源,是悬在巷顶横梁两侧的红灯笼。
大红色灯笼在无边黑暗里轻轻摇晃,红光昏沉浑浊,照亮狭窄道路,也让沈逾白看清灯笼表层细密交错的纹路——那是人脸上的五官轮廓,眉、眼、鼻、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印在灯笼表面。
是人皮灯笼。
古籍杂记里早有记载,枉死怨魂被邪术剥皮制灯,悬于阴巷吸纳生人阳气,每到子夜,灯笼便会主动搜寻活人的气息。
沈逾白心底一沉。副本名无人夜巷,意思便是子时过后,这条巷子本不该存在活人。
他是闯入禁地的猎物。
脚下青石板沾着一层黏腻暗红液体,踩上去绵软发滑,干涸的血腥味若有若无飘进鼻腔。巷道一眼望不到尽头,深处完全被浓黑雾气笼罩,红灯笼无风自动,左右摇晃。
就在这时,巷弄深处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笃、笃、笃。
皮鞋碾过湿滑石板,节奏平稳,不急不缓,在死寂环境里格外刺耳。
不是无目的游荡的怨灵虚影,是活人才会拥有的、沉稳有序的步伐。
沈逾白瞬间绷紧脊背,指尖下意识攥紧,顺着红光望向漆黑巷尾。
浓重黑雾之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
男人身形极高,身着长款纯黑风衣,衣摆垂至脚踝,衬得肩宽腰窄,冷硬凌厉。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锋利冷白的下颌,薄唇紧抿,周身萦绕一层淡到极难察觉的黑雾。
那黑雾是属于高阶诡异的凶戾阴气,可他脚下稳稳踩着青石板,胸腔有规律起伏,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半人半诡,阴阳相杂。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沈逾白身上,漆黑瞳孔深不见底,没有初见新人的诧异,只有看透无数生死的漠然,像是见过千百个刚入局、惊慌失措的新手。
四目相对,灯笼摇晃的红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晃动。
男人率先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冷得浸着寒气:“新来的?”
沈逾白压下心底震颤,语气保持平稳冷静:“嗯。”
“不懂巷内规则,第一次进诡域。”陆临渊淡淡陈述,并非疑问,目光扫过他清瘦单薄的身形、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审视。
沈逾白没有否认,他能清晰感知眼前人的危险,整条巷子所有怨灵加起来,都不及这人身上散发的压迫感。
陆临渊收回视线,余光扫过两侧摇晃的人皮灯笼,吐出一句冰冷告诫:“不想死,紧跟着我。”
“这条巷子里,所有发光的东西,都在吃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再起。
头顶所有人皮灯笼骤然停止晃动,原本昏沉的红光猛地暴涨,变得猩红刺目,刺得人眼睛生疼。
灯笼表层层层叠叠的人脸纹路,齐齐睁开无数空洞漆黑的眼洞,密密麻麻的黑眼珠锁定巷中仅存的两个活人。
巷内阴冷的风凭空卷起,裹挟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两侧居民楼紧闭的窗户,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响,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整条无人夜巷,蛰伏的污秽尽数睁眼,猎杀,正式开始。
沈逾白后背泛起一层细密冷汗,下意识往身侧男人的方向挪了半步。
陆临渊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动作,侧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眼底难得泛起一点极淡的波澜,抬手微微挡在沈逾白身前,风衣宽大的衣摆隔开扑面而来的刺骨阴风。
“别往后看。”他低声提醒,“墙里的东西听见人声,会钻出来拖人。”
沈逾白依言收回望向居民楼窗户的视线,垂眸看向脚下青石板,果然看见石板缝隙里伸出几根青白干枯的手指,正缓慢蠕动,试图勾住他的裤脚。
他立刻抬脚往后撤了一小步,避开那些鬼手。
“巷子分三段,前段人皮灯笼,中段墙中怨魂,巷尾吊死鬼。”陆临渊语速不快,精准分述副本杀机,“新手大多死在第一段,盯着灯笼红光失神,魂魄直接被人皮灯笼吸走,肉身留在灯笼里,化作新的灯皮。”
沈逾白心头一震,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灯笼,恰好对上灯笼上一只空洞的黑眼,只一瞬,脑袋便传来一阵昏沉眩晕,魂魄像是要被红光扯出体外。
他迅速移开视线,依靠自身阴命自带的微弱灵气稳住神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陆临渊察觉到他瞬间失衡的气息,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男人掌心冰凉,带着淡淡的诡气,却奇异压住了正在拉扯沈逾白神魂的红光吸力。
“别看灯笼眼睛,直视超过三秒,魂魄离体。”陆临渊的指尖牢牢箍着他纤细的手腕,力道克制,不会弄疼他,却不允许他挣脱,“跟着我的脚步走,视线落在地面,不要接触任何光源。”
沈逾白手腕上传来对方微凉的温度,心底戒备稍稍松动。眼前这人虽周身诡气浓重,此刻却实实在在在护着他。
两人并肩顺着巷道往前缓步前行,陆临渊走在外侧,将所有灯笼的红光、墙壁伸出来的鬼手尽数挡在自己那边。
沿路石板上散落着破碎布料、半截皮鞋,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都是先前丧命的玩家遗留物。
走了约莫五十米,身侧墙面突然传来剧烈撞击声,“嘭”的一声,一块老旧墙砖轰然碎裂,一具浑身腐烂、衣衫破烂的女尸从墙体缺口里钻了出来,青白腐烂的手臂直直朝着沈逾白脖颈抓来,腥臭腐臭味扑面而来。
沈逾白反应极快,侧身躲闪,可身体太过孱弱,动作慢了半分,女尸腐烂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喉咙的瞬间,一道黑影挡在他身前。
陆临渊抬手,单手扼住女尸脖颈,掌心翻涌浓郁黑雾,黑雾侵入女尸体内,只听见一声凄厉尖啸,整具怨灵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全程不过一秒,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沈逾白站在他身后,清晰看见男人后背风衣下涌动的黑色雾气,心底猜想对方绝非普通存活几年的玩家。
“这点低级怨灵,伤不到我。”陆临渊回头,看见他微微发白的唇色,语气缓和了一丝,“你阴命体质,极易吸引污秽,离我近一点,我的诡气能隔绝大部分阴气。”
沈逾白轻声道谢:“多谢。”
“不用。”陆临渊松开一直扣着他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搭在他后腰,微微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前面到中段,墙里藏着无数枉死居民,会模仿亲人声音引诱活人贴墙。记住,无论听见谁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回头,不要靠近墙壁。”
话音刚落,巷道两侧墙壁里接连传来细碎呼喊声,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清晰钻进沈逾白耳朵。
“逾白,快过来,家里给你留了热汤。”是早已过世外婆的声音,温柔熟悉,勾得人心头发软。
“沈逾白,古籍还没修完,回来加班。”又是工作室老板的嗓音,真实得如同就在耳边。
各种熟悉的人声层层叠叠环绕四周,蛊惑他转身靠墙。
沈逾白太阳穴突突直跳,阴命体质对怨灵幻术抵抗极低,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往回忆,脚步下意识想要往墙边挪动。
陆临渊察觉到他身体的异动,手掌微微用力按住他后腰,低沉嗓音贴着他耳边响起,温热气息扫过耳廓,驱散缠绕他的幻术杂音:“清醒,都是假的。”
低沉嗓音像一剂定心针,沈逾白猛地回过神,甩去脑海里虚幻的画面,指尖攥紧,强迫目光死死锁定脚下青石板,不再去听两侧蛊惑人声。
两人继续前行,沿途墙壁不断碎裂,无数腐烂人影探出半身,哭喊、哀求、怒骂,用尽一切手段引诱二人靠近,全都被陆临渊周身溢出的黑雾阻隔,无法靠近半步。
行至巷道中段尽头,前方黑雾愈发浓郁,一股压抑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头顶横梁垂下数不清的灰白麻绳,随风轻轻晃动。
巷尾,吊死鬼的地盘。
陆临渊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最难的一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