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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缘

圣国

村口的骚动随着兵痞的离去,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被踩实的黄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味。

村民们像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陆续散去,空荡荡的土坪上,转眼间就只剩下了三个人。风重新占据了主导,卷起几片枯叶,在楚太微脚边打着转。

他还没从刚才的愣神中完全回过神来。

达雅卡兰。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一遍,带着一种陌生的温热。三天前在猎户家,她像一捧雪,冷得几乎没有气息。他背她,只觉得那重量轻得让人心慌,像背着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魂。而现在,她就站在三步开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他的鞋尖。

“你的手在抖。”

达雅卡兰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她没再看他脸上那道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明显的颧骨,而是垂下眼,看着他下意识握紧又松开、指节发白的右手。

楚太微猛地把手背到身后,像个被先生抓到作弊的蒙童,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没……没有。是风大。”

“这里的风,是挺大的。”达雅卡兰没戳破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那轮沉下去一半的夕阳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尤其是在黄昏。它会把人的心事都吹得发冷。”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眼睛很清澈,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蒙着一层灰翳,里面映着晚霞,也映着楚太微那张有些狼狈的脸。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感激,也没有疏离,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带着探究的宁静。

“为什么要背我走?”她问,问得直接,却并不尖锐。

楚太微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该怎么回答?说因为看见一个人倒在那儿,就不能不救?这理由听起来太像说书人口中的漂亮话。说因为猎户家那碗热粥?那又显得太功利。

“路过。”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达雅卡兰轻轻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眼底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路过的很多。停下来看一眼的不少,肯弯下腰,把人背起来,再走几十里山路的,不多。”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一步,缩短了那三步的距离,近得楚太微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类似晒干菊花的味道,混着洁净的皂角气息。在这充斥着汗味、土味和血腥气的乱世,这味道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我叫达雅卡兰。”她又报了一遍名字,这次语气里多了点什么,“意思是,在风中起舞的铃兰。”

楚太微愣了一下。他不懂花,更不懂那名字里弯弯绕绕的含义,但他听懂了那份郑重。他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是个刚跟狼搏斗过、还惦记着馒头的饿鬼。

“楚太微。”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微小、衰败的意思。我娘说,取个贱名好养活。”

他以为会看到笑意,或者怜悯。但没有。达雅卡兰只是认真地听着,仿佛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

“太微……”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念一句古老的咒语,“天上的星宿。紫微垣的辅星。一点也不微小。”

楚太微心头猛地一跳。星宿?他?那个为了半个硬馍馍能跟人拼命的楚太微?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几颗早星已经顽固地亮了起来,冷冷地镶嵌在灰蓝色的天鹅绒上。他觉得自己跟那些高悬的星辰之间,隔着不止十万八千里的黄土。

“名字是父母给的期许,不是现在的定论。”达雅卡兰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语气依旧平缓,“就像这村子,现在叫‘枯骨村’,因为太穷,太荒。但如果有一天,这里开满了花,它就可以叫‘花海’。”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那目光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楚太微觉得,她不是在说村子,而是在说他。仿佛他体内那个尚且混沌、不知所谓的未来,被她一眼看穿,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定义了下来。

“花海……”楚太微喃喃,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形成的柔软意象,冲淡了胃里的烧灼感。

“嗯。”达雅卡兰微微颔首,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楚太微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抬起手,不是去碰他的脸,而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乱发。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楚太微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

“头发乱了。”她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打理一株花草,“既然是路过,既然停下了,就别急着走。这村子虽然破,但西边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值得一看。”

说完,她不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向那座摇摇欲坠的粮垛。她蹲下身,仔细地整理着那些装粮食的破麻袋,将它们码放整齐,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藏。

楚太微僵在原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那抹菊花的冷香。心跳得像擂鼓,撞得胸腔发疼。他偷偷瞄了一眼几步外的蔺伯集。

那位未来的国师大人正背着手,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又像是在品味一首拗口的诗文。察觉到楚太微的目光,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毒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看清楚了,楚太微。这世上有两种力量。一种是刀剑,能斩断血肉;一种是她刚才那样的……能让你心甘情愿,把背脊弯下去,把名字刻上去。前者让人恐惧,后者……让人跟随。”

楚太微没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后半句。他看着达雅卡兰蹲在粮垛旁那单薄却坚定的背影,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仿佛她本身就在发光。

他忽然觉得,那块传说中的悬浮石,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笃定,“这村子……挺好的。”

达雅卡兰整理麻袋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那弯下的脊背,似乎舒展了一些。

蔺伯集轻笑一声,重新看向天空,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楚太微,又像是说给自己:“看来,这‘草门养鸡’的命格里,终究是要添上一笔‘花’了。麻烦,但……似乎也不错。”

夜色,终于温柔地笼罩了下来。土坪上,三人一坐一站一蹲,构成了一幅静谧而荒诞的图画。但在楚太微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松动、融化,继而重新凝结。不再是单纯的求生欲,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绵长的牵绊。

他不再看天,也不再想馒头。他就那么站着,守着这片黄土,守着那个名字,守着这乱世里,唯一一缕带着菊花香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