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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工与遗憾

圣国

我叫谢梦全,万工市的邮差。

我的车没有铃铛,链子总掉,除了那台嘎吱作响的发动机,哪儿都响。运输队的人管它叫“史莫妖”。这名字是杨同起的,他说这破车跟那个在荒星上啃红薯的疯王一个德行——看着要散架,心里主意正,开起来妖得很。

我信这话。我这辈子,就指望着这股子“妖劲儿”。

万工市的天,永远是灰的。高炉喷出的铁屑混着煤灰,落在我那辆“史莫妖”的车斗里,也落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肩上。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那些信送到该去的地方。情书、汇款单、录取通知书,还有死亡告知书。我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但我自己的那份心事,从来没写在纸上,也没送出去过。

我的心事,是夏凉颜。

她在文工团跳舞。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舞,是那种脚尖点地,能把地板砸出坑来的舞。我每天下午四点一刻送完最后一批信,必定会骑着我的破自行车,拐进文工团后头那条路,停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那棵树叶子不多,正好能让我看见练功房的窗户。

夏凉颜总是在里头。她穿着那双从供销社买的练功鞋,鞋尖硬得像块砖头。万工市的地板老旧,到处是砂砾。每次她跳那个大跳动作,落地的时候,我都能听见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我心口上。后来,我看到她脚尖渗血,就用白纱布一圈圈缠上。那血迹透过纱布,红得刺眼。

我就想,如果她能有一双好鞋,脚是不是就不疼了?

杨同和徐志是我这辈子仅有的两个兄弟。

杨同是总装车间的钳工,八级工,手稳得吓人。他能把一根铁钉锉成绣花针,公差能控制在头发丝的几分之一。这人嘴损,从来不说好听话。但他看见夏凉颜崴脚的那天下午,下班后没回家。他拎着他的工具箱,里面装着刨子、砂纸和特制的胶水,走进了练功房。

我没敢进去,就蹲在窗户底下听。

里面传来沙沙的打磨声,很细,很匀。那是杨同在刨地板。那块地板翘起来了,夏凉颜每次落地都得避开。杨同干了三个晚上,把那块地板刨平、打磨、粘好。第二天,夏凉颜跳那个大跳,落地稳稳当当。她以为是地板自己好了,或者运气好。只有我知道,那是杨同用钳工的精度,给她修出来的“舞台”。事后我问他图啥,他擦着手上的胶渍,眼皮都不抬:“图个耳根清净。她老崴脚,你那破车送她去医院,动静太大,吵得我睡不着。”

嘴硬,心软。典型的杨同。

徐志是锻造分厂的锻工。那胳膊,比我的大腿还粗,一锤下去,火星乱溅,钢板变形。他脾气爆,嗓门大,万工市一半的噪音都来自他的锻锤。他看不上我那辆“史莫妖”,总说这车该进炼钢炉。但他知道夏凉颜要去长歌市初试的时候,没骂车,也没骂人。

那段路,有一段是碎石子路,坑坑洼洼。邮局的破吉普开过去,能把人颠散架。徐志拉上我和杨同,把那辆“史莫妖”开到了那段路上。

他跳下车,从路边搬来大石块,一锤一锤地把凸起的石头砸平,把凹下去的坑用碎石填上,再用大锤夯实。杨同嫌他粗犷,拿着水平尺在后面量,喊着:“左边高了!右边低了!”徐志就骂骂咧咧地重新砸。那几天,万工市的工人下班后,总能看见三个傻子在路边修路。徐志挥汗如雨,杨同精益求精,我负责递水和望风。

路修好了,平了不少。徐志拍拍手上的灰,对杨同说:“这下行了吧?比你那机床导轨差不了多少。”杨同哼了一声:“凑合。”

他们俩没说一句为了夏凉颜的话,但我知道,这路是为她修的。徐志后来跟我说:“咱万工市出去的人,不能在长歌市跌份儿。”杨同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把修路剩下的水泥,又去把文工团门口那块塌陷的路基给补了。

那双鞋,叫“梦幻之恋”。

是达雅卡兰女王当年穿过的一双舞鞋的复刻版。据说全球限量,用的是科塔市最软的星蚕丝,鞋底嵌着极北冰川下的水晶粉。这鞋不该出现在万工市。它太贵了,贵到杨同三年的工资,或者徐志打一个月的铁。

但我得买。

我开始攒钱。邮政所发福利,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我看着,咽了咽口水,说牙疼,让给了徐志。杨同扔掉的废轴承,我捡回来,偷偷卖给收破烂的。下雨天,为了护住邮包,我淋成肺炎,舍不得买药,硬扛着。我那张存单,密码是夏凉颜的生日,也是我每天送信必经的石板路台阶数。

三年。

那张存单上的数字,终于够到了那个天文数字。我没敢自己去买,怕我这一身邮差的穷酸气玷污了那双鞋。我托了一个跑长途的列车邮差,几乎是跪着求他,从天空之岛带回了那只小小的、锁着的檀木盒。

鞋拿回来了,藏在我的床板底下。我每天睡前都要摸一下那个盒子,像抚摸一块烫手的炭。我想亲手交给她,想看她穿上它的样子。但我没敢。我是谁?我是万工市一个满脚泥的邮差。我送这双鞋给她,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双鞋太贵了,贵到不真实。万工市的姑娘,不该穿这么贵的东西跳舞,这会让她在文工团里被孤立。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夏凉颜要正式去长歌市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万工市公开彩排。

那天晚上,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我没有出现。

我趁着彩排间隙,把那个檀木盒放在了她的更衣室门口。盒子上没有署名,只贴了一张从废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愿足下生风,不问归期。——万工市”。

那一晚,我躲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我看见她发现了盒子,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看见她拿出那双流光溢彩的舞鞋时,眼中闪过的惊愕、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她把鞋捧在手里,贴在脸颊上,仿佛能感受到那遥远的温暖。她四处张望,喊着:“谁?是谁放的?”

周围没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我剧烈的心跳声。

她没找到人,最后,她穿着那双旧舞鞋,跳完了最后一支舞。但她把“梦幻之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我去找运输队的队长,借“史莫妖”。

队长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谢梦全,你脑子被门挤了?那车半路能散架,你让夏凉颜坐着那玩意儿去省城?丢不丢人?”

我没说话,只是站着。杨同来了,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用扳手紧了紧一颗松动的螺丝,又检查了轮胎气压。他往化油器里倒了一瓶自己配的添加剂,说:“这玩意儿劲儿大,能顶半小时。半小时后它要是趴窝,你就推着走。”

徐志也来了,他往车厢里扔了两个大麻袋,里面全是旧棉被和泡沫板。他说:“这路烂,垫着点,别把人骨头颠散了。还有,这车刹车不行,下坡记得挂低速。”

他没说送,只说:“这车名声不好,别给‘史莫妖’丢人。”

我没钱付押金,杨同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我。徐志则把一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我口袋,那是他私房钱,他说:“算我借你的,以后还。别让队长知道。”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

夏凉颜来了。她穿着朴素的衣服,抱着那个檀木盒。

她看着眼前的“史莫妖”,愣了一下。这车太破了,破到跟她要去的长歌市大舞台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但她没有嫌弃。她伸手摸了摸那滚烫的引擎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它叫史莫妖。”我哑着嗓子说,“它……很结实。”

她笑了,眼睛亮得像星子:“我知道。它身上有万工市的气味。”

她爬进车厢,坐在铺满棉被的后车厢里。我爬上驾驶室,最后一次摸了摸方向盘。那方向盘磨得光滑,带着杨同手上的油味,徐志身上的汗味,还有万工市几十年的尘土味。

我拧动钥匙。

“轰——咔咔——突突突!”

“史莫妖”醒了。黑烟从排气管喷出来,在晨雾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我挂上一档,脚踩油门。

“史莫妖”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蹿了出去。

车斗里的夏凉颜晃了一下,但她迅速稳住了身体,双手紧紧抓住车厢栏杆。

后视镜里,杨同和徐志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钉在万工市的煤灰里。他们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史莫妖”载着那个姑娘,载着那双鞋,载着我们三个工人沉默的约定,消失在通往长歌市的岔路口。

我怀里揣着那封永远没有送出去的信。

那不是纸,是我这辈子所有的心跳。

信上写着:

“夏凉颜,你跳的时候,我在窗外修链条。你落地很轻,但我听见了地板在响。杨同把地板修平了,徐志把路填实了。这双鞋,是我攒了三年的工分买的。我不想打扰你,只想让你知道,在你飞向长歌市舞台的时候,万工市的路,是平的;你的脚,是不疼的。你不用记得我,记得这辆车叫史莫妖就够了。”

这封信,我到最后也没有拿出来。

因为我看见她在车斗里,抱着那个檀木盒,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也许她猜到了,也许没有。但这不重要。

车开得很颠。徐志垫的棉被起了作用,但“史莫妖”的妖劲儿还是显现出来了。上坡的时候,它像哮喘病人一样嘶吼,速度慢得像蜗牛。下坡的时候,刹车确实不太灵,我挂着低速挡,闻着刹车片烧焦的味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敢回头,但我能听见身后“史莫妖”的引擎声,能想象她坐在那堆棉被上,随着车身摇晃的样子。这辆车,它叫“史莫妖”。它代表着万工市的倔强,代表着史莫妖在荒星上那种“哪怕只有一口锅,也要煮出盛宴”的疯劲儿。它载着的,不仅仅是夏凉颜,更是我们三个工人,对美好事物最笨拙、最沉重的托举。

到了岔路口。

去长歌市的是柏油路,回万工市的是煤灰路。

我停下“史莫妖”,跳下车。

夏凉颜也从后面爬下来。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她说:“谢师傅,谢谢你。也谢谢……这辆车。”

她没问鞋的事,也没问那封信。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了那边的柏油路。

我没有说“一路顺风”,因为“史莫妖”的突突声太吵了。

我只是拍了拍滚烫的引擎盖,像拍着史莫妖的背。

“去吧,老伙计。把她送到。”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空荡荡的“史莫妖”。

杨同和徐志还在路口等着。

杨同问:“送到了?”

我说:“送到了。”

徐志问:“车没散架吧?”

我说:“没。它叫史莫妖,它结实着呢。”

杨同突然说:“刚才我检查车的时候,看见后车厢的棉被上,掉了一根长长的黑发。我给你留着了。”他递给我一个小纸包。

我打开,是一根乌黑的发丝。那是夏凉颜留下的。

徐志骂了一句:“老杨你丫真娘们唧唧。”但他没否认,只是转身往厂里走,背影有些僵硬。

我捏着那根头发,手心全是汗。我知道,这根头发,是这趟“秘密行程”唯一的证据。它像一根针,扎在三个男人的心里,不深,但疼。

后来,“史莫妖”还是那辆“史莫妖”,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万工市的工地上穿梭。

没人知道它曾经送走过一位未来的舞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