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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之火

圣国

圣都市的太阳依旧毒辣,把柏油路晒得直冒烟。

杨正和母亲要回去了。

临走前,老两口把那套200平的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杨正甚至把院子里的土都松好了,种上了几棵从星垣市带来的葱苗。

“儿子,”杨正拍着杨桥的肩膀,眼眶有点红,但语气硬邦邦的,“这房子是圣国分的,你住着踏实。我和你妈在星垣市挺好,拆迁款够花,你别惦记。你在太微学院好好干,别给咱星垣市人丢脸。”

母亲抹着眼泪,把一罐腌好的辣椒酱塞进杨桥怀里:“吃饭不规律的时候,就着这个吃点。别太累着。”

送走父母,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静得可怕。

那200平的空间,家具齐全,装修体面,但没有了父母的唠叨和烟火气,显得格外空旷。杨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圣都市的灯火,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吃饱了之后的空虚”。

第二天,杨桥去了太微学院。

他没走后门,也没提演讲的事,只是按部就班地投递了助教申请。但他没想到,面试他的,是校长——庄已尘。

校长办公室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亮着绿灯,滋啦滋啦地响。庄已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把大剪刀,正在修剪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名叫“傲骨”。

“杨桥。”庄已尘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坐。”

杨桥坐下,背挺得笔直。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庄已尘剪掉一根枯枝,“演讲不错,作文错别字多,数学卷子算错了小数点。典型的‘偏科型愤青’。”

杨桥没敢吭声。

“知道我为什么亲自见你吗?”庄已尘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因为顾裳、沈定、蓝香巧那几个老家伙联名推荐你。他们说你‘真’,但我觉得你‘野’。太微学院不需要野狗,需要看门狗。”

“校长……”

“别急着表态。”庄已尘把剪刀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太微学院校规》,“给你个考题。如果让你当助教,你发现你的上级——比如蓝香巧,在批改试卷时徇私舞弊。你怎么办?是举报,还是装糊涂?”

这是一个杀招。

杨桥沉默了三秒。

“如果我举报,破坏了团结,以后没人愿意跟我共事。如果我装糊涂,我对不起学生,也对不起太微学院的招牌。”杨桥抬起头,“我会先私下找蓝老师沟通,如果她不改,我会把证据匿名交给您,或者交给监察组。但我会在公开场合,维护她的权威。”

庄已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滑头。但还算周全。比那些只会喊‘正义’的书呆子强点。”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助教制服,扔在桌上。

“从下个月起,你是太微学院的助教了。跟着顾裳干。记住,我只给你三年。三年内,你要是变成那种只会填表的官僚,我亲自把你扔出这所学校。”

“谢谢校长!”

走出校长办公室,杨桥握着那套制服,手心全是汗。

他成功了。他拿到了圣国最顶级学府的入场券。

接下来的几天,杨桥沉浸在入职的忙碌中。领工牌、办权限、整理文献。同事们对他很客气,学生们见到他都点头致意。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这种完美像温水,慢慢煮着他那颗曾经滚烫的心。

晚上回到家,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大餐桌前,吃着母亲留下的咸菜,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他忽然觉得,没劲。

以前他为了考太微学院拼命,为了演讲拼命,为了房子拼命。现在呢?他有了工作,有了房子,父母安顿好了。

然后呢?

他就这样每天上班、下班、喝茶、看报,直到退休吗?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拧紧在机器上的螺丝钉,位置很好,很稳,但没了脾气。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失眠了。

达雅清月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没开灯,直接走到沙发前,把画板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杨助教,”她声音冷得像冰,“你最近怎么跟个太监似的?畏手畏脚的。”

杨桥没理她,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累了。”

“累个屁。”达雅清月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是累,你是废了。你以前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呢?怎么,当上助教,分了房子,就打算在太微学院当个老学究,混吃等死?”

“那我该怎么做?”杨桥猛地坐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我父母走了,我有工作了,我有房子了。我还能做什么?”

“你问我?”达雅清月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到玄关。

她弯腰,从角落里把那双旧球鞋拿了出来。

那双鞋,鞋底磨平了,鞋帮上还有黄谷市的泥土味。那是方远的父亲送的,是那个老农把一年的血汗钱攒下来,给儿子买鞋,结果儿子没考上,转手送给了杨桥的。

“这鞋,替你踩过泥,替你走过黄谷市的田埂,替你在太微学院踩出了一条路。” 达雅清月把鞋重重地放在杨桥面前,“现在,你把它扔在这儿,像扔垃圾一样。”

杨桥看着那双鞋,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杨桥,”达雅清月指着那双鞋,语气尖锐得像刀子,“这双鞋告诉你,你不是来当助教的。你是来干大事的。你忘了你在演讲台上吼的那句——‘没本事,穿龙袍也是耍猴的’?”

杨桥浑身一震。

“你以为庄已尘留你,是让你在这儿抄书的?”达雅清月走到那面巨大的白墙前,“太微学院是什么地方?是圣国的心脏!是培养疯子的地方!结果你现在呢?你把自己养成了一只温顺的猫!”

她转过身,眼神亮得吓人:

“杨桥,你告诉我。现在的太微学院,院长是谁?”

“是……是庄已尘。”杨桥下意识回答。

“庄已尘快退休了。”达雅清月一步步逼近,“下一任院长,会是谁?是那些只会写论文的书呆子?还是那些只会搞关系的官僚?”

她指着杨桥的鼻子:

“你敢不敢,把那个位置拿下来?”

“你敢不敢,做太微学院的院长?”

空气凝固了。

杨桥愣在原地。

院长?那个高高在上、掌管圣国最高学府、甚至能影响国策的位置?

“我……我不行。”杨桥下意识退缩。

“你不行?”达雅清月抓起那双旧球鞋,砸在杨桥怀里,“你穿着这双鞋都敢在几千人面前骂圣国的现状!现在给你个机会,让你去改,你跟我说不行?”

她指着那面白墙:

“去把那面墙画满。画你看到的腐朽,画你想要的公平,画你心中的圣国。然后,去竞选院长。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不让那些穿龙袍的耍猴人,毁了这所学校。”

杨桥抱着那双旧球鞋,粗糙的帆布硌着他的掌心。

方远父亲那张憨厚的脸,顾教授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达雅清月那张清冷却疯狂的脸,在他脑海里交替闪过。

下一任院长。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他拧开达雅清月扔给他的马克笔,墨水味冲进鼻腔。

他抬起手,在那面巨大的白墙上,画下了第一笔。

那是一双踩在山顶上的脚。

脚下是太微学院,是圣都市,是碎金河。

而那只脚上,穿着的正是那双来自黄谷市、来自方远父亲、来自泥土深处的——旧球鞋。

达雅清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那个杨桥,终于找到了他的下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