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美术楼 · 画室
画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几束冷光打在画架上。
达雅清月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转着一支画笔,眼神盯着那幅还没干透的画。
全息投影亮着。闻觉泰四仰八叉地躺在虚空中,枕着胳膊,翘着二郎腿,晃得投影边缘都有点虚。
“哎哟……我这老腰,”泰叔在那头哼哼,“为了看你这信号,跑了八百里地。你看看你,坐地上。你妈要是看见,又得念叨我,说我没看好你。”
“泰叔,”达雅清月眼皮一抬,“您要是真跑了八百里,早累死在半道了。再说了,我妈念叨您,是因为您上次把我爸珍藏的那瓶酒给喝了,赖我头上干嘛?”
“那酒放那儿也是浪费!我有品鉴权懂不懂?”泰叔猛地坐起来,指着画架上那幅画,“嘿!别转移话题!你看看你画的那叫啥?一团黑,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
“您那是画皮,我这是画骨。”达雅清月把笔往颜料盘里一戳,“您画的是‘国泰民安’,我画的是‘心里有事儿’。档次不一样。”
“心里有事儿?我看你是闲的!”泰叔翻了个白眼,又躺了回去,“你爸妈可想你了,昨天吃饭还问我呢。我说这丫头估计在画室搞行为艺术呢,把自己当土豆给种土里了。”
“您才被种土里了。”达雅清月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看着投影里的老头,“泰叔,我跟您说个正经的。”
“啥正经?你又要败家买颜料了?”泰叔警惕地看着她。
“不是。”达雅清月声音低了一点,但依旧带着那股子倔劲儿,“我好像……挺喜欢杨桥的。”
泰叔愣了一下,眉头拧成疙瘩:“杨桥?哪个杨桥?”
“就……杨桥。”达雅清月翻了个白眼,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不认识啊!”泰叔猛地坐起来,一脸懵圈,“这圣国姓杨的有多少?我哪知道是哪个?干啥的?多大了?家住哪儿?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啊!总不能是路边捡个名字就往心里放吧?”
“您不认识就不认识呗,问那么多干嘛?”达雅清月脸颊微红,把头扭到一边,“反正我就是喜欢他。”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泰叔在那头蹬腿,“喜欢谁不好,喜欢个无名无姓的?你爸当年为了追你妈,那可是全城都知道的壮举。你倒好,喜欢个查无此人的主儿?”
“我没胡闹。”达雅清月转过头,看着那个虚幻的老头,“泰叔,您不懂。思念是最伟大的抽象艺术。”
泰叔噎住了:“啥?抽象艺术?你又来了!感情你连人都没搞清楚,就开始搞抽象了?”
“真的。”达雅清月坐起来,语气认真了些,“因为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我抓不住它,杀不死它,也赶不走它。我只能把它画出来。”
她指着画架上的画,挨个数落,像在介绍自己的宝贝:
“这是《雨中拧衣服的男子》。您看这线条,多拧巴,多用力,那就是他在黄谷市淋雨的样子。”
“这是《鬼吼鬼叫的演讲》。您看这红色,多炸裂,那就是他在太微学院门口喊话的时候,把嗓子喊哑的样子。”
“这是《碎金河旁的寂静》。您看这片黑,多安静,那就是他坐在河边发呆的样子。”
“这就是我每天的思念。您看不懂,是因为您没在想一个人想到发疯。”
泰叔没立刻骂。他眯着眼,在那头歪着头看,像在鉴定一件出土文物。
良久,他冷哼一声,开口了。
“先说这《雨中拧衣服的男子》。”
泰叔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那幅画:“你这线条,软得像面条。拧衣服就拧衣服,你把这胳膊画得跟要脱臼了一样。你是在画拧衣服,还是在画受刑?还有这水,一滴一滴往下淌,你是用颜料堆出来的?笨重!真正的高手,一笔带过,水的那种‘沉甸甸’和‘甩出去’的劲儿就出来了。你这画得跟个漏水的麻袋似的。”
“再说这《鬼吼鬼叫的演讲》。”泰叔越说越来劲,“这红色,铺天盖地的,跟杀人放火似的。你是要表达热血,还是要表达脑溢血?演讲就好好演讲,鬼吼鬼叫像什么样子?你爸当年演讲,那是掷地有声,也没见你画成个红屁股。你这画,我看一眼都觉得嗓子疼,跟吞了砂纸似的。”
“最离谱的是这个《碎金河旁的寂静》。”泰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片黑,啥也没有。你管这叫寂静?我看叫偷懒还差不多。你这颜料钱是不是省下来买糖吃了?画个黑布在那儿糊弄谁呢?真正的寂静,是黑里有光,是静得能听见心跳。你这黑,就是单纯的……黑。跟把墨水泼宣纸上没区别。”
达雅清月听着他骂,也不还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投影里的老头。
泰叔骂完了,气顺了点,重新躺了回去,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但还是嘴硬:
“不过吧……”
他顿了顿,像是有点不情愿承认。
“不过,这拧衣服的劲儿,倒是画出了点不服输的味儿。那小子估计在雨里冻坏了,还死撑着。这股子轴劲儿,倒是有点意思。”
“还有这鬼吼鬼叫,虽然难看,但那股子豁出去的傻劲儿,倒是让我想起你爸年轻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为了个破规矩,能把嗓子喊哑。”
“至于这黑……”泰叔沉默了一会儿,“这黑,倒真有点像你妈当年剪完头发,坐在屋里不说话那会儿。看着啥也没有,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你画得虽然糙,但这股闷劲儿,倒是抓着了。”
他哼了一声:“行了,别以为夸你两句就能蒙混过关。喜欢就喜欢呗,画得再丑我也得看着。但你下次画人,能不能把脸画清楚点?老画这些奇形怪状的,看着闹心。”
达雅清月笑了,对着投影摆摆手:
“我喜欢艺术。”
“而思念是最伟大的抽象艺术。”
“因为它能让一个老不正经的,对着三幅‘鬼画符’还能点评半天。”
“滚蛋!谁是老不正经!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投影里的闻觉泰一边喊,一边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然后把全息投影关了。
达雅清月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抽象大师啊。脑中浮现了一幅画面,又想出一个好作品了,就叫做《大师的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