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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天网系统创始人

文明指南

阔河市的监控系统还活着,但活得很勉强。这东西和城区里那些四通八达、早已失去联结的灰色节点存在着某种松散的连接,偶尔能拼出一两个带着雪花点的画面。二楼的房间里堆着几台显示器,其中两台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阔河市不同区域的实时画面,画质不算太好,像是通过一层被水泡过的玻璃在看外面的事物。

染青问坐在其中一台显示器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几行字,字迹整齐,旁边画着一个简略的地形图。他的眼镜已经重新戴上,只是右侧镜腿的角度略微偏了一点,不影响功能,但戴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没有在操作键盘。他在看。他看得很安静。画面里是阔河市西区的一条街道,街道两侧的建筑物轮廓清晰,但画面的颜色和色调不大正常——地面的反光过于强烈,墙体表面的纹理在某些部位出现断点,像是信号在传输的过程中丢失了一些中间帧。街道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声音传出来。但画面中能看到一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东西。

染青问看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然后放下笔,靠回椅背上。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已经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语气平稳得像正在念一份不急于交出的报告:"西区的变异体数量在增加。比上次观测多了四到五个点。"叶询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腿搭在桌沿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他的衬衫已经换了,干爽的,领带重新系好,但头发还是乱的,像是擦了把脸但没有管发型。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正在移动的轮廓,没有凑近看,也没有皱眉头。

"在往哪个方向走?"

"北边。工业区方向。"

叶询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杯底接触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不重的声响。"那个方向还有变异体吗

"有。"染青问说。"不多。但还有。"

叶询"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没有再问,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缓慢移动的轮廓,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有趣的视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正在想一件不是特别重要的事"的松弛:"它们走得快不快?"

染青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回答的声音带着几分平铺直叙的倾向:"不快。"叶询听完这句话,像是被其中某个字碰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说:"一个电脑上面的监控是实在看不见了吗?。

灯管的一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像一只蚊子在远处飞。

叶询依旧坐在椅子上。那把椅子不太好坐,靠背的角度偏直,坐垫也已经塌了,坐久了能感觉到里边的弹簧隔着布料硌着大腿。他没换位置,腿搭着桌沿,脚踝交错,手里的杯子被握了很久,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淌到手腕又滴下来,落在地面上,颜色很深。

‘也不把崭新的沙发运上来给我坐坐’

他把杯子放下了。没有放稳,杯底接触桌面的时候滑了一下,歪了一个小角度,又被他按住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染青问,也没有看屏幕。他看着那半杯水,看着水面上映着的灯管的倒影,开口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想好了一会儿的事:"请外援吧。问一下楚部长。他是天网系统的创始人,让他把天网拍到的实时画面发过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自己落定。

"我们只要连接天网就行——"他伸手,用手指敲了一下桌沿,声音不大,"——就不用这个地面的监控了。费时费力,时不时还得面临监控损坏的事情。这边几个临时停靠点的信号通路都快断干净了,根本维持不了稳定的连接。你说呢?"

染青问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那张图移开,落在了另一台显示器上。那台显示器的画面是一处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摄像头的位置比较高,从上方俯拍的角度,能看见入口处的坡道和侧墙。画面上有一段路面坍塌了,挡在入口正前方,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砸碎了一样,散落的瓦砾堆积在坡道底端,灰白色的碎块堆成一堆,从中间偏左的位置散开,边缘的碎石被雨水冲刷过,表面光滑。

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串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数据:"目前几个临时停靠点的情况,没有那么乐观。地下停车场的路口已经坍塌了——"他用手指了一下屏幕上那片灰白色的区域,"你看,这一段都是。没有被困人员,那些地方是用来放物资的。但问题是进出的通道断了,没法再往里面补充,也没法把现有的东西往外运。"

染青问靠回椅背,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放低:"加上目前这个厂里的人,包括所有临时停靠点的工作人员,地下车库现有的资源,只够我们维持三到七天。"

叶询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从杯子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几道干涸的水痕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低了一点,尾音没有明显上扬,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硬币:"三到七天……嗯,差不多够的。先用天网撑过这几天的窗口期。但是地下车库的入口已经坍塌了,我们拿不到那三到七天的物资。"他说完,没有等染青问回答

叶询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停了一下。像是一口气说完了之后才发现那些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他没有看染青问。他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空了的水杯,杯底有一层薄薄的没倒干净的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这里的温度还是比较闷的,监控室这里是不具备窗户的,是不通风的,很闷空间,说实话是挺小的,三个人有些拥挤,两个人还好。

"关键是地下车库的入口已经被坍塌给了。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滑了半圈,像是在画一条被封死的路线。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这种地方物质本身就紧缺,地下车库的粮仓还坍塌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汇报,就是汇报的是特别模糊的,可以看懂,就是没办法特别的清楚,那里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

"那就拿不到那三到七天的物资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染青问的方向,但没有真正地看着他,目光落在染青问旁边的显示器屏幕上。"那些人到底在搞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汇报一下?"

叶询向后靠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被压到底的声响。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把某些话咽回去之前先清理了一下出口。"我至今没有看见相关邮件。一封都没有。连个附件也没有。"他停了半秒。"还有变异体的泛滥,我也没有接收到相关的通知。相关的文件。"他说"相关的"三个字的时候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像在强调某个被反复跳过的东西。"他们只说这里有变异体。说——"他的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幅度不大,像在模拟一份他并没有收到过的报告,"——这里有变异体,注意安全。没说跟我说这么多。"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语气终于从"念出一份不满清单"切换到了"我在表达一件更接近真实情绪的事情",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像是在让那句话自己落下来。"他妈的脑子呢?"他的语气没有上升,尾音也没有拉高,就是陈述的语气。"被那些什么晶体迷惑了?信息断了?"

染青问站在窗边,他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叶询侧脸上,又移开了。他没有接话。他的视线重新落在笔记本上,像是在那上面找到了一些需要被确认的字迹。叶询把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又靠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从我进来这三个小时,我就发现了三个问题。"

就差歪着头,手里拿着东西,看着染青问

"第一。好像连水都没怎么看见。"

他,停了一下。"第二。吃的也很简单。甚至只有泡面。"

:"第三。什么叫做电工最多的地方,这个厂——"他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却没什么电。"

染青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情,他知道这么多事情并不是因为看了什么文件之类的。这个场所,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能说是当做一个临时的基地关于这个地下车库的事情其实是也是有过。只不过说的比较隐晦。

但是因为那个时候这边变异体出来就是爆发就已经把这个事情压了下去,附近的便利店什么之类的全都被抢空了这就是为什么这里很多都是泡面的原因:

"这个厂的水管系统,在半个月前就被变异体破坏了。断裂点在东侧围墙地下两米左右的位置。里面的水已经漏光了。供电系统的部分区域因管线受损而出现中断,只有一楼的部分照明和二楼监控还在正常运行。至于食物储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精确度——"原本按照计划应该有七天的口粮。但物资调配的那边出了点问题。送来的东西比清单上少了一半。"叶询听完,脸上没太多表情变化,像是这些话他早就猜到了一些‘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染青问抬起头看着叶询,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段话,他说的其实有道理,确实应该把这件事情汇报给他,但又感觉他好像把责任推在了自己的身上。

染青问张了一下嘴,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他的嘴型变化快,幅度也不大,像是喉咙里有什么话已经走到了一半,又停住了。他把视线低下来,落回桌面上那份报告上。一行行的文字,在他眼前,从一片模糊到再次清晰,他实际上并没有在阅读那些内容,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落笔的地方来安置自己的沉默。他知道叶询的话有道理,自己确实应该把这件事提前汇报给他。那天晚上,在他回到家之后,他已经整理过一遍阔河市的物资数据,也想过要不要发给叶询。但那时已经过了凌晨,叶询指定是睡了的。这不是借口,但这是他当时没有按下发送键的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以为情况没有那么急。他以为还能再等一天。

但叶询说的对。叶询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像一句话走到了一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当时——"他停顿了,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能不能立住。"当时的情况,我以为——"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无论怎么接下去都会听起来像是在辩解。染青问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他发现自己正在用大拇指来回按食指的第二关节。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了,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它。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没有对叶询提过的问题——如果他当时发了,叶询能做什么?能派谁来?能调什么资源?阔河市的通讯中继站已经断了,变异体扩散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地下车库的路口已经坍塌,物资只有三天到七天的量——这些事,换了谁来坐这个位置,都很难找到一个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解法。但他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在推卸责任。

染青问从车里拿来终端放在桌角。黑色的箱子,打开箱子,终端屏幕朝下扣着,边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是很久不小心蹭到了硬物。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屏幕亮了,光打在他的手指上,映出掌心的纹路。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输入的内容,然后才开始打字。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这么跑上跑下,确实是有些遭不住。再加上基本都是站着,腿多少有些酸痛。监控室的椅子都被叶询坐着或者霸占,也不好多说什么,人家领导想坐就坐吧。

屏幕上很快显示一条信息

染青问看着这条信息想说什么,还是选择了闭嘴。他的人生格言是‘少说话,多做事’,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然后拿着那些死工资,过着每一天,重复每一天。

“阔河市,通讯中继站已断。需接入天网系统实时画面,请提供权限和端口。”

把消息发出去,然后放下终端,屏幕朝上放在桌上。终端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浅蓝色的光斑,轮廓模糊,边缘微微颤动,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什么东西。

叶询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身来,走回桌边。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了桌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那片浅蓝色的光。

“他回了吗?”

“还没有。”

叶询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终端保持安静的状态。染青问也没有说话。他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他的目光落在终端屏幕的边角,像是在等它亮起来。

这里的网也很差,只能用总部的内网尝试联络,走访了这么多城市,这个城市是让他最头疼的一个,没有之一。

终端是直接连着天网系统的。不是用这个临时基地的局域网,是跳过了基地的通路,直连总部那边的天网核心。如果连直连都出现卡顿,那就是中间有东西在拦截。总不能连天网都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吧?他想了一下,没想出合理的解释

终端的光终于亮了一下。

屏幕亮了,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消息不长,文字简洁,打字的人不需要在脑子里预演第二遍就能直接输出。是回复的格式。“已收到。天网系统的接入端口我这边会尽快调取。阔河市当前覆盖范围有限,部分区域存在信号衰减。稍后我会把可用的画面链接发送到你那边,你那边自己调整。”

染青问看完消息,念出了最后一部分:“他说稍后会发链接过来。”

“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了。”

“楚部长说话总是这么干脆。”

叶询说的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因为他没有等染青问的回答。他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上那几行字,目光在那行已读消息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到桌子的中央位置。他的手指在终端边缘上按了一下。

天网系统覆盖全国,怎么可能这里会有限

,即使终端直接用天网网络,也会有卡顿,好奇怪。

他直起身来,往窗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轮廓——不清晰,边缘模糊,他抬头看着天空,总觉得天空中有一层什么,阻断了网络。

“那边的电压,还撑得住吧?”

染青问说:“天网的接入需要额外的电流,如果需要接通数据接口,那监控室这边确实还得再顶一阵子。目前的电力储备还能维持几个小时。算上后面的时段,极限时间大约在七八个小时左右。”

叶询没有接话。他坐回了位置上,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动作很轻,不是由于紧张,而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等待,像一个人在人还没到的时候反复确认时间。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那道光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停在那里了,一直没有变过。他收回了视线。心里有了一些预感。

染青问跟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没有抬头去看窗外那一片天光。他只是在叶询的视线方向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终端屏幕上。他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没有在这时候开口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起眼看了一下窗外那层灰白色的云。那层云和平时不太一样,颜色偏厚,像是积了太久没有散开,边缘的轮廓线不够清晰,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他看过很多次。从终端第一次出现卡顿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不是信号本身的问题,天网系统的覆盖范围是全覆盖的,除非物理层面的遮挡,否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楚端乐所在的部门的办公室在中央总部的154层,一整层。电梯出来是一条走廊,两侧的墙面嵌着灯带,光线均匀地铺在浅灰色的地面上。走到头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两侧开的,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门扇的厚度不小,合页的工艺很好,开合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内部空间很宽,天花板大约五米多高,落地窗覆盖了南侧整面墙,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城市的轮廓。沿墙挂满了显示屏,尺寸不一,有的暗着,有的亮着。最靠里的那面墙排列着一整排长条形的屏幕,像一条拉长的数据带。房间中央是一张控制台,台面上铺着几块屏幕,外围散落着几把椅子,椅背的高度不一,有的已经坐得有些塌了。

摔下来可以非战斗减员

任明远靠在一把椅子上,腿搭着控制台边缘,手里捏着一只触控笔。他的头发有点长,扎了一个小辫,散了一半,几缕发丝垂在耳侧。他是技术组的,负责信号线路,入职两年半,入职的时候是这批入职人里年纪最小的,现在已经不是了。苏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笔,正在本子上写字,字迹工整,行与行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打好了格子再写的。她是数据分析组的,入职不到一年,不爱说话,但她的笔记写得比谁都细,上面不仅记录数据,还记录一些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天气情况、信号异常的时间段,内容更像是观察日志。

程岿站在控制台侧面,刚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是设备调试组的,在这层楼待了四年多,是三个人里资历最深的,也是说话最少的一个,但他每次开口都是直接点关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