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比他想象中更厚。每一步踩下去,脚踝都陷进半截,再拔出来的时候,雪里留下了暗红色的印子。他不知道那些印子是什么,只觉得脚底踩过的地方又麻又疼,麻比疼多一些,疼比麻扎得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十个脚趾冻得发白,白得不像他身上的白,那是另一种白,像雪地里的石头,又像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们最后一天早上睁着的眼睛。脚趾缝里塞着碎石子,有的嵌进肉里,随着奔跑被反复压碾,他感觉不到了,又感觉到了,一阵一阵的。
呼……呼……呼……呼。”
他的呼吸碎在风里,变成白色的雾,被风吹散,又被下一口补上。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了,像眼泪,但他没有眼泪。他只有恐惧。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迹从领口蔓延到裙摆,有的干了,像褐色的痂;有的还是湿的,黏在皮肤上,每一次跑动都牵起一层薄薄的撕裂感。他的头发很长,被血和汗黏在脸上,挡住了一半视线。他用另一只手拨开,手上也是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脚踝上的枷锁痕迹很深,像两道永远填不满的伤口。他赤着脚。雪是冰的,但雪冰到一定程度就感觉不到冰了——只觉得钝,只觉得麻,觉得脚像两块冻死的木头,每踩一步都像在砸地,而不是踏地。
“快跑。”抓着他左手的孩子说。
那孩子比他高一些,比他壮一些。但他也瘦,只是没那么瘦。他的衣服比自己体面——那是真的衣服,不是实验体穿的薄布。他穿着冬衣,虽然旧,但厚。说话的时候嘴里吐着白气,这里的冬天很冷,多待一会儿就可以被冻死
他张了张嘴,想问“我们要跑到哪里去”。但喉咙里没有声音出来。他从出生到现在没怎么说过话。在基地里他们用编号叫彼此,用数字点人,用沉默吃饭。他不知道说话需要呼气,需要振动声带,需要用力。他只知道自己抬腿、落地、再抬腿。
身后有枪响。
子弹擦着他的身体过去,打在他脚边,雪被炸开一小团,碎雪溅到他的小腿上,凉的。他下意识往左边偏了偏,那个抓着他手的孩子也往左边偏了偏,像是两个人被同一根绳子拴着跑。
“……他们还在追。”那孩子说,语气不带恐惧,像在说今天又下雪了。
他没接话。他跑。
他跑过树木——那些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堆着雪,像伸出来的一只只手臂,冻僵了垂着。他跑过平地,跑过一个小坡,脚底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没停,跑了几步后才感觉到那东西还在脚底里,随着每一步往肉里钻一下。他不敢停下来拔。
他想起基地里的那些日子。
每天天亮——其实没有天亮,基地里没有窗户,他们靠头顶的灯区分“白天”和“晚上”,灯亮就是醒,灯暗就是睡,天亮是假的,天黑也是假的。但他们会端来一样的食物,灰色的,糊状的,他用编号碗接,用编号勺舀,吃了三年还是四年,他不知道时间,他只知道自己旁边的人每隔一阵子就少一个。
那些被带走的孩子,有的前一天还和他说过话,虽然说的不多——“今天的糊比昨天的稀”——“你脚上的伤口裂了”——“你睡了吗”——然后第二天那个位置就空了。他问过门口的人,“他呢?”门口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后来他不问了。因为他问过三次,三次之后,他发现问完的第二天,自己会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做一件事,然后腿上多一块淤青。他学会了不问。
他跑了多久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身后有子弹在追,前面有一个孩子抓着他的手在跑,四周全是雪和树,树和雪,没有边界。
抓住他左手的孩子,他是在一个拐角遇见的。他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也没问,那孩子也没说。他只记得那孩子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把挡路的人敲倒了,然后抓住他的手说:“走。”
他就走了。
那根铁棍现在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只记得那孩子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指节粗,掌心热。他自己的手是凉的,从基地跑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暖过,所以他被握住的时候,觉得那只手像是另一个东西——一个会发热的石头,或者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铁。
“还有多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劈了,像干裂的木头被掰开。
“不知道。”那孩子说,头没回,步子没慢,“跑到追不上为止。”
他又闭嘴了。他跑。
寒风从他耳侧灌过来,从领口灌进去,从他卷起的裤腿灌进去。他不觉得冷——他不知道什么是“冷”。他只觉得自己在变慢,脚越来越沉,抬腿的力气像被雪吸走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里面敲门,敲得他肋骨都在振。
他想起基地里有一次——他被人带进一个白房间,躺在一张白床上,有人往他胳膊里扎了一根针。那之后他的心跳也变得这么快,快到他想吐。当时他吐了,他记得自己吐在白色床单上,灰色糊状的残渣。那个人皱了皱眉,在他旁边记了一行字。然后他被送回去了。
他跑着跑着也想吐。他忍住了。他把那股往上翻的东西压回去,咽了一下,喉咙里酸苦的,像吞了一颗变了味的糊。
“你叫什么?”那孩子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问到名字。在基地里他只被叫过数字——0385,三个数字,三个音节,他们念得快,快得像叫一只狗。
“没名字。”他说。
“那他们怎么叫你?”
“0385。”
那孩子沉默了一下。他们继续跑。风在他们身边刮过去,树从他们两侧退过去,雪在他们脚下塌下去又弹起来。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每跑一步,离那个白房间就远一点,离那些消失的孩子就远一点。
“那我叫你……”那孩子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远处传来了引擎声。不是人的引擎,是更大的东西。他们同时抬头,看见天边有一个黑点正在变大。是飞船。是基地的飞船。
那孩子抓他的手突然收紧了。紧到他的手指被挤得发白。
“跑。”
这是那孩子第二次说这个字。但这一次,语气里有了东西。有了他之前没有的东西。是别的。
他又跑了。这一次他跑的时候,脚底的刺痛变得更清楚了。那根扎进脚底的东西还在,每踩一步都往深里进一点。但他没停。
因为他知道身后除了子弹和飞船,还有一件事——
只是他们走的路,和自己走的不一样。
他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像一串没写完的字。
他不知道谁会在后面看见这些脚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写下多少。他只知道前面那个抓着他的手的孩子还在跑
于是他跑。
风刮在脸上,像有人用薄刃在刮他的皮肤。他没有哭,因为他眼睛里的泪被冻住了,湿的在眼眶里,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把他的睫毛粘在一起,眨一下,疼一下。
但他还是睁着眼睛。
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哭,只是觉得眼前很模糊,很冷。他看不清那位孩子的脸,这就像一场梦,很清醒的梦,分不清真假。
因为他要看见前面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他要看见雪地尽头有没有路。他要看见那些白房间有没有人追出来。他要看见这串暗红色的脚印最后会在哪里停下。
他跑。
他还不想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