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是被电流声吵醒的。
不是白噪音那种温和的沙沙声——是尖锐的、高频的电流嘶鸣,像有人把一根铁丝靠近了变压器。她睁开眼,头顶是灰白色的石膏天花板,嵌着几排日光灯管,其中一半在闪。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电器过载时才有的那种气味。
她坐起来。
身下不是床,是一把椅子。皮质的,扶手上包着海绵,坐垫已经塌陷了。面前是一张播音台——黑色的桌面,上面摆着麦克风、调音台、一堆按钮和推子。麦克风是那种老式的动圈麦,架在弹簧悬臂上,网罩上蒙着一层薄灰。
她低头看自己。不再是嫁衣了——是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白衬衫,黑色一步裙,胸前别着一枚工作牌:
"沈灼 · 实习记者 · 东海市广播电台"
日期。她需要确认日期。
沈灼看了一眼播音台上的时钟——电子钟,红色的数字:
1998年11月13日 19:47
1998年11月13日。和第七号教室同一天。和陈禾的失踪同年同月同日。所有的线都指向这一天。
【叮——】
【副本四:「沉默电台」已开启。玩家沈灼、阿九、白鹮、苏曼已进入副本场景。】
【通关条件:在72小时内关闭电台发射机。】
【附加条件:全员存活。如有玩家死亡,剩余玩家仍可通关,但评价降级。】
【特别提示:本副本为复合型副本。原主数量:≥47。】
47个原主。比新娘客栈还多。沈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数字太具体了。47。牧野的通关副本数也是47。
她环顾播音室。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侧是播音台,另一侧是一排机架——上面塞满了广播设备:发射机、接收机、均衡器、压缩器。设备大多是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的产品,面板上的标签已经泛黄了。墙上贴着吸音海绵,深灰色的,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墙面。
窗户在播音台对面——不是普通的窗户,是双层隔音玻璃,外面是控制室。控制室里亮着灯,但没人。调音台上所有推子都在最低位置,指示灯全灭。
沈灼站起来,走向门口。
播音室的门是厚重的隔音门——包着皮革,边缘有橡胶密封条。她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水泥地面,两侧是白色的瓷砖墙面,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玻璃门,上面贴着"主控室"的字样。走廊两侧还有几扇门——标着"编辑部""录音室""机房"。
走廊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有声音但被隔音材料吸收了的感觉。沈灼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但回音很闷,像在棉花堆里走路。
她走到主控室门口,推开门。
主控室比播音室大三倍。一排排调音台、机架、监视器。墙上挂着一张东海市的地图,上面用红钉子标记了十几个位置。监视器的屏幕是黑的——没有信号。调音台上有一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没有人。
沈灼走到地图前。红钉子标记的位置——她认出了几个:青藤中学、 沈灼是被电流声吵醒的。
不是白噪音那种温和的沙沙声——是尖锐的、高频的电流嘶鸣,像有人把一根铁丝靠近了变压器。她睁开眼,头顶是灰白色的石膏天花板,嵌着几排日光灯管,其中一半在闪。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电器过载时才有的那种气味。
她坐起来。
身下不是床,是一把椅子。皮质的,扶手上包着海绵,坐垫已经塌陷了。面前是一张播音台——黑色的桌面,上面摆着麦克风、调音台、一堆按钮和推子。麦克风是那种老式的动圈麦,架在弹簧悬臂上,网罩上蒙着一层薄灰。
她低头看自己。不再是嫁衣了——是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白衬衫,黑色一步裙,胸前别着一枚工作牌:
"沈灼 · 实习记者 · 东海市广播电台"
日期。她需要确认日期。
沈灼看了一眼播音台上的时钟——电子钟,红色的数字:
1998年11月13日 19:47
1998年11月13日。和第七号教室同一天。和陈禾的失踪同年同月同日。所有的线都指向这一天。
【叮——】
【副本四:「沉默电台」已开启。玩家沈灼、阿九、白鹮、苏曼已进入副本场景。】
【通关条件:在72小时内关闭电台发射机。】
【附加条件:全员存活。如有玩家死亡,剩余玩家仍可通关,但评价降级。】
【特别提示:本副本为复合型副本。原主数量:≥47。】
47个原主。比新娘客栈还多。沈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数字太具体了。47。牧野的通关副本数也是47。
她环顾播音室。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侧是播音台,另一侧是一排机架——上面塞满了广播设备:发射机、接收机、均衡器、压缩器。设备大多是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的产品,面板上的标签已经泛黄了。墙上贴着吸音海绵,深灰色的,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墙面。
窗户在播音台对面——不是普通的窗户,是双层隔音玻璃,外面是控制室。控制室里亮着灯,但没人。调音台上所有推子都在最低位置,指示灯全灭。
沈灼站起来,走向门口。
播音室的门是厚重的隔音门——包着皮革,边缘有橡胶密封条。她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水泥地面,两侧是白色的瓷砖墙面,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玻璃门,上面贴着"主控室"的字样。走廊两侧还有几扇门——标着"编辑部""录音室""机房"。
走廊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有声音但被隔音材料吸收了的感觉。沈灼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但回音很闷,像在棉花堆里走路。
她走到主控室门口,推开门。
主控室比播音室大三倍。一排排调音台、机架、监视器。墙上挂着一张东海市的地图,上面用红钉子标记了十几个位置。监视器的屏幕是黑的——没有信号。调音台上有一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没有人。
沈灼走到地图前。红钉子标记的位置——她认出了几个:青藤中学、滨海路47号、东海市广播电台。还有十几个其他位置:医院、派出所、居民楼、工厂。每一个红钉子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和时间——
"青藤中学 · 11月13日 17:00"
"滨海路47号 · 11月13日 18:30"
"东海市广播电台 · 11月13日 19:00"
全部是11月13日。全部是傍晚到晚上的时间段。
沈灼的手指悬在地图上。这些地点——青藤中学是林晚的学校,滨海路47号是陈国栋的家,东海市广播电台是她现在所在的位置。47个原主,十几个红钉子——这一天在东海市发生了47起事件。不是巧合。是同一天、同一城市、47个人的命运在同一时刻被改变了。
她需要找到播音室里的磁带。
沈灼回到播音室,开始搜索。播音台下面的柜子里有一排排的磁带——不是商业录音带,是广播级的开盘磁带,黑色的塑料盘芯,上面贴着白色标签。她抽出来看——
标签上没有歌名。只有日期和时间:
"1998.11.13 20:00"
"1998.11.13 20:15"
"1998.11.13 20:30"
每十五分钟一期节目。沈灼把所有磁带翻了一遍——从20:00到23:45,总共十六期。每一期的标签上除了时间之外还有一个编号——01到16。
她把第一期磁带装进播音台上的开盘机里,按下播放键。
磁带走动了。扬声器里传出声音——
不是音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种职业播音员的从容: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东海市广播电台,晚间特别节目——《真相》。我是主持人许音。"
许音。沈灼记住了这个名字。
"今晚的第一期节目,我们要说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你可能认识——他住在滨海路,他有一个女儿,他的妻子每天给他削一个苹果。他的名字是——"
沈灼屏住了呼吸。
"陈国栋。"
磁带继续播放。许音的声音在播音室里回荡——
"陈国栋,68岁,退休工程师。他最近在社区里迷路了三次。他的邻居说他站在自家楼下,不知道怎么上楼。他的女儿陈小雨报警了——但警察说'老人家记性差很正常'。陈国栋的病例显示他患有中度阿尔兹海默症。但社区医院没有给他开药——因为他的医保过期了。"
沈灼的手指攥紧了。
这不是广播。这是——曝光。许音在广播里曝光了陈国栋的处境。不是恶意曝光——是带着关切的、试图引起公众注意的曝光。她希望有人听到这个广播后能帮陈国栋。
但磁带还在继续——
"这不是陈国栋一个人的问题。在东海市,有超过三千名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没有得到正规治疗。他们的家属在独自承担——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帮忙,没有人记得他们。"
"如果你认识陈国栋,如果你能帮他——请联系东海市广播电台。我们的电话是——"
磁带到这里突然断了。不是自然结束——是被人剪断了。后半段的电话号码被消掉了。
沈灼按下停止键。她把磁带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确认了:后半段被物理剪除了。有人不希望这个广播被完整传播。
她抽出磁带,翻到背面。标签上写着一行小字:
"已播出。效果:3人联系。陈国栋未获救助。"
三条反馈。三个人听到了广播并联系了电台。但陈国栋本人没有得到帮助。
沈灼把磁带放回柜子,抽出第二期。
"今晚的第二期节目。一个女孩。17岁。青藤中学高二学生。她最近没有去上学——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她在学校里'不存在'。"
林晚。
许音在广播里讲述了林晚的故事——不是全部,是碎片化的:一个被全班孤立的女孩、一个不在花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从教学楼跳下来的学生。她没有说出林晚的名字——可能是为了保护隐私——但她描述了所有的细节。
磁带同样在关键处被剪断了。后面的联系方式被消掉了。
沈灼继续听。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每一期都在讲述一个人的故事。一个被家暴的女人、一个被骗光积蓄的老人、一个失踪的女孩(陈禾)、一个被误诊的病人、一个被拖欠工资的工人——
47个人。许音在广播里讲述了47个人的故事。她试图用广播的力量帮助他们——让公众知道、让社会关注、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看见。
但每一期磁带都在关键处被剪断。
沈灼把十六期磁带全部听了一遍。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前八期是"曝光"——许音在讲述事实,试图引起关注。后八期是"追问"——她在追问那些被曝光后没有得到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陈国栋没有拿到药?为什么林晚的案子被定性为"意外"?为什么陈禾的失踪没有立案?
后八期的磁带被剪得更厉害。有些甚至被消音了——整段的声音被抹掉,只剩下电流的嘶鸣。
沈灼坐在播音台前,盯着那堆磁带。她的脑子里在拼一张图——
许音。广播主持人。她在1998年11月13日做了一个特别节目,讲述了47个人的故事。她试图用广播帮助他们。但有人阻止了她——剪断了磁带、消掉了声音、阻止了信息的传播。
那个人是谁?
沈灼低头看了一眼播音台上的工作牌——"实习记者"。她不是主持人。她是来"实习"的。这意味着她不是许音——她是许音的助手,或者是许音失踪后被派来顶替的人。
她需要找到许音。
沈灼站起来,走向走廊。她要去录音室——那里可能有许音的录音日志或者其他线索。
走到走廊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电流声。是人声。从走廊尽头的主控室方向传来——很轻,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沈灼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第三期……被剪了……他们不让我……"
是许音的声音。从主控室里传出来的。但主控室是空的——沈灼确认过。
她走回主控室,推开门。
还是空的。调音台、机架、监视器——全部在原位。但声音更清楚了——
"……我不能停……还有人没被听到……"
声音从机架后面传来。沈灼绕过去——机架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小门。她之前没注意到——门和墙壁同色,没有把手,只有一道很细的缝隙。
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隔间。大约两平米,四面都是吸音海绵。地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抬起头。
沈灼看到了一张脸——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短发,戴一副耳机。她的眼睛很大,眼白有些发红——不是哭红的,是熬夜的红。她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处结痂的伤口。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沙哑。
"沈灼。实习记者。"沈灼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是许音?"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了磁带。"
许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苦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放下了。
"磁带……都被剪了吧?"
"都被剪了。"
"我猜到了。"许音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他们每天晚上来剪。播一期剪一期。我录了十六期——他们剪了十六期。"
"他们是谁?"
许音没有回答。她从地上爬起来——隔间太小了,她只能弯腰站着——推开沈灼,走出小门。
"跟我来。"她说。
她走向主控室后面的那扇门——标着"机房"。推开门——
里面是一台巨大的发射机。比沈灼在深海食堂竖井里看到的机器大十倍——两米高的铁柜,正面有一排排的仪表和旋钮,背面连着粗大的电缆。仪表上的指针在微微颤动,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这是电台的发射机。"许音说,"功率5000瓦。覆盖整个东海市。我每天晚上八点开始播音——信号从这里发出去,传到全市的收音机里。"
"但你的节目被剪了。"
"不只是剪。"许音走到发射机侧面,指着一个位置——那里有一根电缆被接进了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小字刻在侧面:
"信号过滤器 · 型号X-47"
"这个东西——"许音的声音变得很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人装上去的。它过滤了我的信号。不是全部过滤——是选择性过滤。凡是涉及'需要帮助的人'的内容,都会被消音或者剪断。"
"谁装的?"
"我不知道。"许音摇头,"但有一个规律——每次我播到某个人的故事时,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还能被找到——信号就会被掐断。如果我播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信号就畅通。"
沈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活着的人——信号被掐。死了的人——信号畅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阻止活人被找到。活人意味着"还有救",意味着有人会去救他们——而有人不希望他们被救。
"47个人。"沈灼说,"你播了47个人的故事。其中有多少人还活着?"
许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有些我播的时候还活着。但后来——"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后来有些人的名字出现在了讣告里。"
她转过身,面对沈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灼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内疚。那种"我本可以做得更多"的内疚。
"我以为广播能救他们。"许音说,"我以为让全市的人听到他们的故事,就会有人去帮忙。但我没想到——有人不希望他们被听到。有人——"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尖锐的、压抑已久的怒意,"——有人在用我的广播杀人!"
沈灼没有说话。她看着许音——这个年轻的广播主持人,坐在发射机旁边,耳机挂在脖子上,嘴唇干裂,眼白发红。她不是鬼。不是怪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困在自己的播音室里,每天晚上对着全市广播,试图拯救那些被遗忘的人,但每一次广播都被人从中间剪断。
"我需要你的磁带。"沈灼说。
"什么?"
"所有十六期磁带的原件。没有被剪断之前的版本。"
许音愣了一下。然后她走到发射机后面,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叠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母带"。
"这些是没有被剪的版本。"她说,"我每次播出前会复制一份送去播出——被剪的就是那份。母带我一直留在这里。"
沈灼拿起母带。沉甸甸的一叠,十六盘。她翻到第一盘的背面——标签上除了时间和编号之外,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把这些播出去。"
许音的字。
"你预感到了。"沈灼说。
"我每天晚上都在等。"许音说,"等有人来告诉我——有人听到了。但没有人来。只有他们——每天晚上来剪磁带的人。"
"他们长什么样?"
"没有脸。"许音说,"和之前那些副本里的一样——没有五官。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走进播音室,拿起剪刀,剪断磁带。然后他们走掉。不说话。不做别的。"
没有脸的人。和深海食堂的主厨、新娘客栈的面具人一样的存在——副本的执行者。他们不是原主,不是鬼——是管理员的手下。
沈灼把母带装进播音台的机器里。她按下播放键——
这一次,没有被剪断的声音。许音的完整播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清亮的声音在播音室里回荡:
"陈国栋的医保过期了。他的女儿陈小雨在工厂打工,一个月八百块钱。她拿不出药费。如果你有能力帮他——"
沈灼听着这段完整的广播,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是一种确认。她确认了这座副本的本质:不是恐怖故事,是一个被捂住嘴的求救信号。许音的广播是47个人的求救信号,而有人用手捂住了喇叭。
她需要做的就是——把那只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