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烬离开时,天还没亮。
他没有带走吞天法盂,只拿回了那枚黑石残片上残存的一缕气息。
临走前,他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陆玄一眼。
“我会再来。”
语气平静,不像威胁,也不像承诺。
陆玄没有留他。
墨无烬现在的状态,比顾无涯更危险。顾无涯虽疯,执念却始终落在断剑上;墨无烬不一样,他的吞天命格被割走九成,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唯一想起来的却是“天命仙庭”。
这种人留在店里,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等黑衣身影消失在西街尽头,陆玄才关上那扇勉强修好的木门。
柜台上摆着一只旧木匣。
他打开匣盖,将里面的灵石全部倒出来,一块一块数。
七十三块。
这是原主留下的二十三块,加上青云帮二当家和管事府暗卫赔偿的五十块。
距离三百灵石,还差二百二十七块。
陆玄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白。
今日,是伪债契上的最后期限。
赵衡连续派了两拨人,又让暗卫半夜杀人搜铺,显然不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哪怕陆玄已经知道催债契有假,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原始租契还没找到。
在找到旧契之前,三百灵石仍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道坎。
“先把钱凑齐。”
陆玄把七十三块灵石收好,转身走向真名货架。
太虚断剑被顾无涯抱在怀里。
吞天法盂也不能卖。
建木残枝、真龙脊骨、开市铜钱都处于封印状态。
真正能拿来换钱的,只剩下原主积压多年的低阶杂物。
以前这些东西卖不出去,是因为原主自己也分不清好坏。
现在不同。
陆玄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三十多件旧物,一件件放到柜台上。
裂了一角的护心镜。
残缺的聚气符。
少了半截刀柄的短刀。
灵纹磨损的驱虫铃。
还有几瓶丹力流失大半的低阶止血散。
天命账本逐一浮出真名。
其中大部分确实不值钱。
但也有几件,只是外表残破,内部灵纹仍能使用。
一面被当作废铁的护心镜,还能抵挡炼气四层修士一次正面攻击。
一只裂纹木铃,摇响后可以驱散低阶毒虫。
最不起眼的是一枚发黑铁扣,原主连从哪里捡来的都忘了,真实作用却是压制一次低阶心魔。
都算不上宝贝。
却正适合青云坊市里那些朝不保夕的散修。
天亮后,陆玄把门前竖起一块木牌。
“清仓抵债,售出不退。”
消息很快传开。
昨日破碗吞灵的事,已经传遍西街。许多人不敢进店,却又想知道这间黑店里是不是真藏着好东西。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独臂散修。
他站在柜台前,盯着那面裂纹护心镜看了半天。
“这东西多少灵石?”
“二十五。”
“外面完好的低阶护心镜也才三十。”
“那你去外面买。”
散修被噎了一下,转身想走。
陆玄没有留他,只淡淡补了一句。
“普通护心镜挡不住炼气四层修士全力一击,这面能。”
独臂散修脚步顿住。
他回头盯着陆玄。
“若挡不住呢?”
“灵石退你,另赔一只手。”
独臂散修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右手,脸色有点难看。
最后还是咬牙付了二十五块灵石。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便多了。
驱虫铃卖了十八块。
残缺聚气符卖了十二块。
两瓶止血散卖了十五块。
那枚能压制低阶心魔的铁扣,陆玄开价六十,最后被一个卡在炼气五层多年的老修士买走。
有人骂他黑。
也有人一边骂,一边付钱。
临近午时,柜台上的旧物少了一半。
陆玄重新数了一遍灵石。
三百块。
一块不少。
他没有高兴太久。
这些灵石是归命杂货铺目前能拿出的全部流动家底。为了凑够三百,他几乎清空了可以出售的低阶货物。
若把钱交出去后,赵衡继续找麻烦,他连修门和购买符纸的钱都没有。
但这一步必须走。
只有当他拿着三百灵石上门,赵衡才会露出真正目的。
陆玄把灵石装进储物袋,吩咐顾无涯看店。
老乞丐蹲在门边啃饼,闻言翻了个白眼。
“我不看店。”
陆玄道:“有人抢剑怎么办?”
顾无涯立刻抱紧断剑。
“谁敢?”
“那就劳烦你坐一会儿。”
顾无涯想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继续蹲着。
坊市管事府位于西街与中街交界处。
与归命杂货铺相比,那地方称得上气派。高墙青瓦,门前摆着两尊镇邪石兽,来往修士进门时都下意识放轻脚步。
陆玄刚走到门口,便被两名护卫拦住。
“做什么的?”
“归命杂货铺,来还债。”
听见店名,两名护卫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嘴角浮起一丝讥讽。
“等着。”
陆玄在门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有一名黄脸账房慢悠悠走出来。
“灵石凑齐了?”
陆玄取出储物袋。
“三百。”
黄脸账房接过储物袋,用神识一扫,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
他把储物袋拿在手里掂了掂,又丢了回来。
“不够。”
陆玄看着他。
“债契上写的是三百。”
黄脸账房从袖中取出一张新账单,展开后递到陆玄面前。
“原债三百。”
“逾期利息两百。”
“坊市清查费一百。”
“青云帮替管事府催债,伤了数人,汤药和误工费两百。”
“暗卫昨夜搜铺,损失三件法器,再加两百。”
账房伸出一根手指。
“一共一千块下品灵石。”
陆玄安静了片刻。
然后笑了。
“青云帮砸我的店,暗卫半夜杀我,现在反倒要我赔他们?”
黄脸账房面不改色。
“你可以不认。”
“那今日午时一过,管事府便依照坊市规矩查封归命杂货铺。”
陆玄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午时,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赵衡连时间都算好了。
他根本没准备收这三百灵石。
无论陆玄拿不拿得出来,对方都会临时加价。
“赵管事呢?”
“管事大人很忙。”
“忙着伪造新账?”
黄脸账房眼神一冷。
“陆掌柜,说话要有证据。”
陆玄盯着新账单。
天命账本浮出淡金色字迹。
物名:增补债单。
真名:临时伪造的夺铺账单。
状态:墨迹未干,管事私印,未经坊市主契认可。
目的:迫使归命杂货铺掌柜主动放弃铺契。
陆玄没有伸手接。
“我若拿出一千灵石,你们是不是还会再加?”
黄脸账房嘴角动了一下。
“一千灵石,是现在的价格。”
“现在?”
陆玄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收起储物袋,转身便走。
黄脸账房在后面冷冷道:“午时之前,签下转铺契,还能拿十块灵石离开坊市。”
“午时之后,你连人带货都走不了。”
陆玄脚步没有停。
赵衡的目的已经很清楚。
不是还债。
是夺铺。
而且对方背后,显然不只一个青云帮。
陆玄刚走出管事府外那条长街,一道清冷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你再回去,也交不了这笔钱。”
陆玄停步。
街角站着一个灰衣女子。
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身形纤瘦,袖口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腰间挂着一个旧符袋,边缘磨损严重,像是很久没有换过。
陆玄没有靠近。
“你是谁?”
女子隔着斗笠看了他一眼。
“一个不想看你白白送死的人。”
“我们认识?”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提醒我?”
女子沉默片刻,目光落向管事府。
“因为赵衡背后站着青云宗。”
陆玄眼神一动。
“他只是坊市管事。”
“坊市管事也分替谁管事。”
女子声音很低。
“赵衡这些年替青云宗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归命杂货铺的位置,正好压在坊市西街旧阵眼上。你守着那间铺子,他便拿不到阵眼下面的东西。”
陆玄心中一震。
地下。
顾无涯也说过地下。
原始旧契,或许根本不在柜台和货架里,而是在归命杂货铺下面。
他看着灰衣女子。
“你怎么知道?”
女子没有回答,转身便要走。
陆玄识海中的天命账本却在此刻轻轻一震。
淡金色字迹自女子身上缓慢浮现。
姓名:苏清鸢。
身份:前青云宗内门弟子。
当前状态:灵力枯竭,伤势未愈,正在被追捕。
命格:符道残命。
体内封印:镇命符骨。
状态:封印中。
陆玄盯着最后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镇命符骨。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数名穿青云宗执法服的修士冲入长街。
“她在那里!”
“苏清鸢盗取宗门符典,奉执法堂之令,立即拿下!”
灰衣女子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留下一句话。
“别回管事府。”
“午时之前,守住你的店。”
话音落下,她抬手甩出一张残符。
符光炸开,烟尘瞬间遮住长街。
等烟尘散去,街角已经没了她的身影。
陆玄站在原地,看着青云宗弟子追去的方向,脑海中只剩下天命账本刚刚显示的那一行字。
苏清鸢。
镇命符骨,封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