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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尘躯埋雪,长恨亘长生

我断七情,弟子皆欲囚我

沈玥玥气息彻底寂灭之后,青溪镇连夜降下一场旷古未有的大雪,鹅毛落雪层层叠叠,不多时便将破败柴房半掩进纯白雪原,像是要温柔收殓这位半生坎坷的女子。她双目轻阖,神色平静无悲无喜,霜白长发铺散在单薄枕褥,一路饥寒病痛、丧子断肠、仙途崩塌的万般折磨,终于彻底落幕。

神魂羁绊寸寸崩断的剧痛,席卷万里之外四名弟子,毁灭性的反噬几乎要将他们千年仙基一并撕碎。

孤峰之巅,凌烬自皑皑雪地里挣扎着撑起身躯,浑身衣衫尽数被自身喷涌的热血浸透,银白色发丝黏结着暗红血痂。往日能够执掌云海乾坤、一念翻覆山河的大能,此刻四肢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神魂牵连彻底断裂,他再也无法感知她一丝一毫的情绪、一丝半缕的痛楚,连那份靠着同受苦难聊以慰藉的赎罪寄托,都被硬生生剥夺。

他匍匐在积雪之中,双手疯狂刨挖坚硬冰封的岩层,泣声破碎嘶哑,在空旷崖顶反复回荡:

“我还有漫长无尽的长生岁月,可我再也找不到可以赎罪的对象。从前她尚在人世,我尚可陪着她一同煎熬病痛饥寒,如今她归于尘土,我连‘替她受苦’这条自欺的出路,都被自己亲手断送。”

“当初一时偏执,求一瞬相守;如今换来万古孤身,永世空悔。天地之大,再也容不下我半分自我宽恕。”

青溪镇酒楼一片狼藉,满地碎裂酒坛与泼洒的烈酒冻结成冰。红衣二弟子苏醒之后,踉跄奔至窗边,死死盯着被大雪掩埋的柴房方位,桀骜烈火心性尽数被空洞绝望碾碎。

他手握一城物资,能富足一方水土,能斩尽世间一切邪祟祸乱,可连给逝去的师尊置办一具体面棺椁,都没有勇气踏足那片雪地。当年以强横剑意逆师布阵,妄想禁锢人身,如今连送别都不配亲自到场。

“强权赢不来情深,霸道留不住归人。我毕生信奉力量无敌,到头来只余下空荡荡的长生,和一桩永世洗刷不掉的罪孽。往后岁月,每一次拔剑,都会记起,是我纵容执念,亲手葬送了九天之上最该逍遥自在的人。”

城郊冰封寒潭边,碧衫三弟子从冰窟里艰难爬回岸边,浑身浸透冰水,体温濒临散尽。他一身冠绝三界的医道本领,能起死回生、逆命续寿,可终究没能救活一心赴死、决意脱离所有牵绊的沈玥玥。那些被他沉入冰湖的续命丹方、传世医典,如今更像是无尽讽刺。

“医者救人,却救不活人心死绝之人。我通晓万千疗愈法门,却医治不了我们四人联手造就的绝境。往后纵有生灵万般病痛求我医治,我每一次施救,都会记起,我最该救赎的那一个人,早已长眠风雪之下。”

极北无间炼狱,业火暂时歇止片刻,灰衣四师弟从灼烧的废墟里艰难爬起,浑身仙骨大面积焦裂损毁。蚀胎禁咒、害死婴孩、逼落仙尊入凡尘绝境,两条沉甸甸的性命罪孽牢牢桎梏着他。千里窥影术彻底失效,再也无法遥遥凝望沈玥玥的身影。

他跪倒在炼狱血海之中,凄厉哀嚎穿透深渊层层壁垒:

“是我亲手掐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童,是我一手将师尊推入万劫不复。如今她长眠大雪,我连遥遥望着她、以此自我惩戒的资格都失去了。炼狱酷刑亿万载,也抵不过她短短数十年孤苦凡尘。往后我永坠无间地狱,都算是最轻的惩处。”

大雪依旧连绵不绝,渐渐把低矮柴房彻底封埋。无人前来吊唁,无人知晓这位长眠雪地的女子,曾经是威震九霄、斩断七情六欲的无情至尊沈玥玥。市井凡人只会将她视作一名孤苦无依、冻饿而亡的异乡落魄妇人,草草收葬,埋入小镇郊外无名荒丘。

凌烬终究按捺不住,于夜色深处隐去一身仙气,化作寻常漂泊旅人,孤身踏落青溪镇雪地。他远远伫立荒丘外围,不敢靠近新堆起的浅浅坟冢,只遥遥遥遥凝望那一抔新土。

他不敢上前立碑,不敢镌刻名姓,不敢留下任何属于弟子的印记。沈玥玥生前决绝恩断义绝,不愿再与他们四人牵扯分毫,死后,他亦不敢擅自惊扰。

红衣、碧衫二人悄然立于风雪两侧,三人默然伫立,无人言语。远处炼狱之内的四师弟,只能靠着残破神魂,遥遥感知这片方位。

寒风卷动落雪,拂过无名孤坟。

凌烬低声立下跨越万古的誓约,声音沉静又悲凉:

“我们不会擅自迁坟,不会为她重塑仙躯、强行唤回魂魄,绝不违背她此生决意。”

“她想要彻底脱离我们,归于凡尘尘土,那我们便依她所愿。”

“只是往后云海众生、三界万里疆域,我们四人会永世分守四方。但凡风吹过这座青溪镇荒丘,但凡雨雪落在此处,我们都将第一时间感知。”

“她长眠此处一日,我们便一日驻守红尘边缘;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哪怕坟冢被风沙夷平、岁月磨灭所有痕迹。”

“无尽长生相伴我们的,再不是爱恋与执念,而是永世追随着这片孤坟,无穷无尽、无法消解的愧疚与悔恨。”

漫天飞雪默然落定,一抔黄土埋葬凡尘残躯。

一世恩怨落幕,一人安然寂灭。

四位手握永生仙寿的弟子,自此背负滔天罪孽,在无边岁月里,开启一场没有终点、永无救赎的漫长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