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秋雨褪去,凛冬猝然席卷青溪镇。
凛冽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倾落,贫寒柴房四壁漏风,薄薄一层窗纸挡不住彻骨寒意。沈玥玥为数不多的银钱尽数交了房租,余下只够勉强糊口,根本无力购置御寒棉衣、取暖炭火。
旧伤本就根植经脉深处,寒冬寒气最是擅长钻透凡人皮肉,直撞丹田那处失子留下的空洞创口。
她裹紧打满补丁的单薄外衫,蜷缩在硬木板床上,整夜整夜被刺骨寒凉与腹间抽痛轮番折磨。每一次寒气侵入肌理,当年仙胎碎裂的撕裂感便会同步复刻,痛得她牙关紧咬,唇瓣失尽血色。
为了挣取过冬粮草,大雪封路的清晨,她依旧要踏着没过脚踝的厚雪,去往镇子大户人家承接针线活。雪粒打在脸颊上生疼,单薄布鞋浸透雪水,双脚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行路途中几次身形踉跄,险些栽倒在冰封路面,全凭一股执拗韧劲硬撑。
千里之外孤峰之巅,风雪比凡尘小镇更要狂暴数倍。
凌烬撤去周身一切仙法护体,任由暴雪冰封肉身,凛冽寒风割裂肌肤,以极致严寒复刻沈玥玥所受的苦楚。同源神魂的羁绊之下,她四肢冻僵的麻木、丹田阵痛、行路失衡的眩晕,尽数加倍反噬在他身上。
他身披的玄色衣袍早已冻成坚硬冰甲,银白色长发挂满冰棱,单膝跪立崖边,目光死死锁定凡尘小镇的方位。
“我抬手便可冰封四海,亦可一念令整片大地回春,可我连一缕暖意,都没有资格送往她破败柴房。”他喉头腥甜翻涌,压抑不住的绝望几乎崩碎道心,“是我亲手削去她仙骨,夺了她长生,才让她一介至尊,如今要在凡尘冬日里,冻得求生挣扎。”
青溪镇酒楼二层,红衣二弟子伫立窗前,窗外飞雪漫天,他手中捧着一炉熊熊炭火,却只能任由暖意尽数散入空气,半分都无法递送到一墙之隔的柴房。
镇上粮行囤积了大批御寒棉料与粮食,尽在他暗中掌控之下,可师尊决意拒绝一切馈赠,他便不敢有半分暗中输送。
白日他亲眼看见沈玥玥攥着几枚铜板,在粮铺前踌躇许久,最终只买下最廉价的粗麦糠粮。昔日执掌焚天剑意、桀骜不羁的大弟子,此刻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任凭鲜血在指缝凝结冻冰。
“我能坐拥天下物资,庇护一方疆土,却连一件棉袄、半袋白米,都送不到她手中。”红衣嗓音沙哑破碎,“曾经我偏执地想要囚住她的人,如今她主动放逐自己,我连靠近赎罪的资格,都一并失去了。”
城郊空置药庐,碧衫三弟子枯坐案前,面前罗列无数御寒固本、驱寒疗旧伤的绝世丹方。他通晓三界医理,随手一方便可炼制出不惧寒暑的仙丹,却只能将丹方一张张焚毁,灰烬在寒风里四散飘零。
他记得师尊当初弃药时决绝的模样,明白任何疗愈、馈赠,都只会再度刺痛她的心。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寒冬旧伤发作,受寒气百般磋磨,身为医道顶尖仙者,却束手无策,是最残忍的酷刑。
极北炼狱深渊,业火与寒冰交替轮番行刑,灰衣四师弟主动叠加刑罚,让冰火双重痛楚日夜啃噬仙骨。
他通过千里术法凝视风雪里步履蹒跚的沈玥玥,少年单薄的身躯在酷刑里不停痉挛颤抖,泣血嘶吼回荡深渊:“是我害她坠入寒冬,永世困在凡尘苦境……师尊受一分冻寒,我便该受十分炼狱折磨,万劫不复都不足以清偿罪孽!”
日暮大雪渐歇,沈玥玥做完一日针线活,拖着冻得几乎残废的双腿回到柴房。
推开门,屋内气温与室外雪原别无二致,寒气扑面而来。她刚跨过门槛,腹间毁灭性的剧痛骤然爆发,整个人直直摔落在冰冷泥地。
霜白长发铺满地面,单薄衣衫被雪水浸透,浑身控制不住剧烈发抖。朦胧视线里,又一次浮现那个没能降生的孩儿——若骨肉尚在,她何至于孤身一人,在寒冬陋室里,独自承受无尽凄苦。
柴房之内,压抑至极的呜咽低声溢出,是长久硬撑之后,凡人躯体再也扛不住的崩溃。
远方四座方位的弟子,同一时刻尽数承受神魂反噬,齐齐遭受重创。
凌烬呕出一口滚烫鲜血,在漫天风雪中转瞬凝结赤红冰晶;红衣男子身形剧烈一晃,背靠墙壁无力滑落;碧衫三弟子捂紧心口,面色惨白如纸;炼狱之中的四师弟,直接被反噬之力震得昏厥过去。
他们痛,痛的是无能为力,痛的是亲手造就了她所有苦难。
良久,沈玥玥凭着残存意志,缓缓从地面撑起身子。她没有落泪,眼底只剩一片死寂荒芜,抬手拍落满身落雪,慢慢挪至床边。
她清楚暗处四人正在为她的苦难同步承受折磨,可心底没有半分软化。
她望着窗外皑皑白雪,轻声低语,任由话语被北风送往天际:
“你们以神魂自罚,伴我一同受苦,自以为已是极致赎罪。”
“可你们该记清楚,我失去的孩儿,再也不会归来;我被剥夺的长生仙途,永远无法重续;我余下数十年凡生,每一季寒冬、每一场病痛,都是你们永世抹不掉的罪责。”
“我甘愿在凡尘寒冬里孑然苦熬,就是要让你们生生世世都明白——”
“你们握有通天仙力,却什么都挽回不了,只能永远隔着遥遥天地,眼睁睁看着我孤寂凋零。”
“这场罪孽的刑罚,从我跌落凡尘那一刻起,便永无终结之日。”
风雪呼啸席卷整座小镇,单薄孤影独坐寒室,天际四方,四名长生仙人困在无尽愧疚里,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