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冷了低矮柴房的木窗,沈玥玥拆开门槛外那罐药膏,清苦的药香漫开,正是最对症她经脉碎裂旧伤的方子。她指尖摩挲冰凉瓷面,不用细想也知,定是碧衫三弟子借凡俗药农之手匿名送来。
药膏确实奇效,敷上手臂被针线磨破的血泡,蚀骨酸麻的经脉隐痛会迅速平缓,可沈玥玥只取了少许搁置案头,大半原封不动收在角落。
药医皮肉,医不了神魂里的空缺,更填不上小腹处永世空落的缺憾。凡躯每一次靠着他们的馈赠暂缓苦楚,都像在时刻提醒她:她如今窘迫潦倒、寄人篱下的凡尘处境,全拜那四人所赐。
入夜,白日缝补劳作透支了孱弱肉身,陈年胎损旧伤如期发作。
一股空洞又撕裂般的钝痛从小腹蔓延开来,比白日劳作的疲惫尖锐百倍。沈玥玥蜷缩在单薄硬板床上,身上只盖一床粗布薄被,冷汗顺着鬓角霜白发丝往下淌,浸透枕巾。昔日仙躯能凭至尊道力强行压制的伤痛,如今毫无遮挡地碾磨着凡人躯体,每一寸神经都在哀鸣。
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平坦小腹,喉咙里压抑着细碎的痛颤,不敢放任自己出声。
这里是凡尘小镇陋室,再没有云海仙宫任由她失态崩溃,更不会有人再不顾一切奔来,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千里之外孤峰之上,隐于玄色斗笠下的凌烬,浑身剧烈震颤。
他以本命仙识一刻不离锁着沈玥玥的气息,她一丝一毫的痛楚,都会经由神魂羁绊,原数加倍反噬至他身上。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凌烬单膝重重跪砸在嶙峋山石上,指节攥得岩石崩裂细纹。他清清楚楚感知到她正在承受的煎熬,手握通天彻地的仙力,弹指便可瞬移至柴房之内,以本源仙元彻底根除她所有旧创,可她临别那句山水不相逢,如同无形枷锁,死死捆住他所有脚步。
“我能医好她肉身万千创伤,却救不回我亲手断送的孩儿,解不开她心底恨我入骨的执念。”
他低声自语,声音破碎嘶哑,滚烫泪珠砸在冰冷山石,转瞬便被自身凛冽仙气冻成冰晶。
他能扫清凡尘所有祸事,挡尽山匪天灾,却唯独没办法替她分担半分丧子的心碎,没办法替她走完这满目苦涩的凡生。
青溪镇酒楼二层,红衣二弟子凭栏望向沈玥玥居所的方向,手中烈酒尽数倾洒地面,半滴不曾入喉。
他早年桀骜嚣张,总偏执认定,强行囚禁、占有才是爱意;如今看着昔日九天至尊,为了几枚铜板替市井妇人缝补衣衫,双手磨满血泡,在寒夜独自捱过蚀骨旧痛,只觉过往的偏执荒唐又残忍。
他连上前替她卸下肩头生计重担的资格,都被师尊亲手斩断的师徒名分彻底剥夺。想要赎罪,连直面她的资格都没有。
城郊药庐之内,碧衫三弟子还在灯下一遍遍熬制新药,不断调整药性配比,只为更贴合她日渐衰败的凡人体质。药炉沸水咕嘟作响,映着他苍白倦容。
他明明精通无上仙医道法,能活死人肉白骨,却只敢把炼好的灵药伪装成市井廉价草药,托路人悄悄送去。
只因师尊不肯见他,他的好意,只能永远藏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天光。
极北炼狱深处,灰衣四师弟正被万千心魔锁链穿透肩胛,炼狱业火灼烧仙骨,凄厉痛呼不断回荡。
每一次皮肉被烈火灼烧,他都会强迫自己凝神,借千里术法眺望一眼小镇柴房里孤寂蜷缩的白衣女子。
是他亲手催动蚀胎禁咒,碾碎她腹中骨肉,把她从九霄仙尊拽入凡尘泥潭。如今日复一日炼狱酷刑,不过是九牛一毛,哪怕永生永世沉沦炼狱,也抵不过她夜夜孤身承受的胎伤余痛。
柴房之内,沈玥玥熬过最汹涌的一波剧痛,浑身脱力瘫软在床上,大口喘着冷气。
她偏头看向角落那罐未曾多用的疗伤药膏,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他们躲在暗处倾尽一切补偿、赎罪,看似深情无私,实则依旧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他们不敢现身求原谅,便用无声馈赠,时时刻刻提醒她悲惨过往,让她哪怕逃离开云海仙境,也依旧逃不开他们施加的亏欠。
她起身,撑着发软身子走到桌边,拿起那罐药膏,缓步推开木窗,抬手,任由瓷罐坠落楼下泥地。
“哐当”一声脆响,药汁四散,浸润进泥泞尘土里。
远方孤峰之上的凌烬,清晰捕捉到器物碎裂的动静,身躯猛地一僵,血色瞬间褪尽。
碧衫三弟子手中药勺应声落地,滚烫药浆溅起,烫伤指尖,浑然不觉疼痛。
沈玥玥漠然收回目光,重新合上木窗,隔绝外界所有气息。
“不必再白费心思送药。”
她对着空寂夜色,轻声开口,字句带着历尽苦楚的淡漠绝情,
“肉身伤痛,我一介凡人,自可硬生生熬过去。”
“你们的怜悯、赎罪与亏欠,我半点都不想要。”
“当年你们凭一己私欲,毁我仙途,杀我孩儿,将我推入凡尘苦海。”
“如今,便眼睁睁看着我独自苦熬病痛,熬过短短数十年孤苦凡生,便是你们最该受的报应。”
夜风穿破破旧窗棂,卷起她一头霜白长发,单薄孤影在昏黄油灯下,孤寂得令人心碎。
暗处四位手握长生仙力的弟子,只能遥遥望着,心如刀割,无能为力。
最锋利的刀从不是酷刑离别,而是——
他们拥有救赎她一切的能力,却被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困在永不可及的远方,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独自煎熬余生。
后面全部是刀子!

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