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三月的桃花宴,风都裹着甜香,沈微却站在宴会场中央,被四面八方的眼神戳得后背发僵。
为首的少年穿着绣银纹的锦袍,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的退婚书,声音大到半个园子的人都能听见。
“沈微,你我婚约本是长辈随口定下,你三年连《女诫》都背不全,琴棋书画样样稀松,上次宫宴连皇后娘娘的牡丹图都能认错,实在配不上我世子府的门楣。今日我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把话说明白,这婚,我萧景明退定了。”
周围哄的一声笑开,议论声像蜂群似的钻进耳朵。
“可不是嘛,沈家这嫡女当了快十年的笑话了,听说上次诗会她连提笔都不敢,偷偷躲在树后面啃点心呢。”
“也就占了个嫡出的名头,听说她那个庶妹沈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萧世子站在一块儿才叫郎才女貌。”
“我要是她啊,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还好意思站在这儿丢人现眼。”
沈微垂着的眼睫动了动,指尖捻着袖口绣着的暗纹,没抬头也没说话。
萧景明见她这副木头似的样子,更是不耐烦,上前一步就把退婚书往她手里塞:“赶紧签了,别耽误我跟怜儿的好事。”
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斜里忽然伸过来一把乌木骨折扇,“啪”的一声格开了他的手。
萧景明疼得嘶了一声,抬头刚要骂,看见来人的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瞬间白了半截。
谢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上束着嵌墨玉的腰带,那张在朝堂上能止小儿夜啼的冷脸没什么表情,黑沉沉的眸子扫过来,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了大半。
“谢、谢大人?”萧景明手都在抖,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桃花宴?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谢玹没理他,目光落在沈微身上,眉峰微蹙,声音冷得像冰:“沈家没人教你,别人往你脸上甩东西,你不知道躲?”
沈微终于抬起头,姑娘长得是顶好看的,就是平日里总低着头缩着肩,显得畏畏缩缩。此刻她抬着眼,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露出来,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艳。
她没接谢玹的话,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避开了那把折扇,抬眼看向萧景明。
“你要退婚?”
萧景明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发慌,硬着头皮点头:“是!我就是要退婚,你识相的就赶紧签字,我还能让我爹多给你点补偿,不然闹到御前,你沈家也没脸。”
“哦。”沈微点了点头,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巧了,我也正想找你说这事。”
萧景明一愣:“什么?”
下一秒,沈微抬手就把那卷纸甩在了他脸上。
纸卷散开,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最上面的两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休书。
满场死寂。
萧景明整个人都傻了,盯着地上的字半天回不过神:“你、你敢休我?”
“有什么不敢的?”沈微拍了拍手,语气轻得很,“萧世子貌比无盐,才疏学浅,眼盲心瞎,连自己喜欢什么人都搞不清楚,还要拉着我当垫脚石,我嫌丢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脸都白了的沈怜,嘴角弯了弯:“哦对了,你俩要是真要成亲,记得提前给我发帖子,我一定给你俩送份大礼,毕竟能凑成这么一对奇葩,也不容易。”
“你!”萧景明气得脸都红了,抬手就想往沈微脸上扇。
手腕刚抬到半空中,就被人狠狠攥住,谢玹的力气大得吓人,指节都泛了白,萧景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大人!你护着她干什么?她就是个废柴啊!”
谢玹没说话,黑沉沉的眸子看向沈微,眼底翻涌着沈微看不懂的情绪,攥着萧景明的手却没松。
沈微也看着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不对啊,这位首辅大人不是向来跟她不对付吗?上次她偷摸去查当年母亲旧案的卷宗,就是被他抓了个现行,扣了她三个时辰还罚她抄了十遍《大靖律》,怎么今天突然帮起她来了?
她正想着,谢玹忽然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废柴?”谢玹嗤了一声,视线扫过目瞪口呆的满座宾客,最后落在沈微身上,“你们口中的废柴,前两日刚解了陛下愁了三个月的北疆军粮难题,你萧景明给她提鞋都不配。”
沈微瞳孔骤然一缩。
那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她爹都不知道,谢玹怎么会知道?
她刚要开口问,就见谢玹松了萧景明的手腕,转身朝她走过来,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一枚她找了三年的、母亲当年随身佩戴的玉扣。
“想要这个?”谢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晚子时,到我首辅府来拿。还有,你藏了三年的那桩旧案的卷宗,我也有。”
沈微盯着他掌心里的玉扣,指尖猛地攥紧。
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两人之间,谢玹的脸隐在光影里,眼神深不见底。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人惧怕的冷面权臣,好像比她想象的,知道得还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