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平定已过三百年,洗云峰的落雪依旧年年如期,千级白玉阶覆着一层薄白,只是山间再无当年肃杀紧绷的气息,处处漫着温软烟火气。
晨间天刚蒙蒙亮,沈清寒便起身立于殿外露台。一身素白弟子道袍未加外衫,指尖凝着细碎冰雾,抬手将昨夜冻住的山泉化开,顺着石渠流下山间药田。他的冰灵根本源经过共生天道滋养,早已不再只有凛冽寒意,冰雾落在草木上,反倒能滋养灵植,催得山间草药年年丰产,大半收成都会打包送往山下凡人城池的药堂,分文不取,专供贫苦百姓治病。
身后传来布料轻擦的声响,云衍披着月白狐裘道袍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灵蜜茶,轻轻递到沈清寒手边。三百年光阴未曾在二人容貌上留下半分痕迹,云衍依旧是那副淡漠出尘的模样,只是眼底常年裹着独属于沈清寒的柔和,周身那份藏了千年的强势占有,尽数化作细致入微的照料。
“清晨山风寒,不多披件外衣,又要冻得指尖发僵。”云衍抬手,将狐裘搭在沈清寒肩头,指尖顺势摩挲过他微凉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软意,“昨日凡界送来书信,江南水乡连年多雨,河道淤塞,今日你不必急着下山,我已传令门下弟子先行前去疏通。”
沈清寒接过灵蜜茶抿了一口,清甜暖意顺着喉间淌入经脉,他侧过头望向身侧之人,清冷眉眼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师尊总是事事替我安排妥当,倒显得我过于依赖。”
“依赖我,本就是应当的。”云衍站至他身侧,二人并肩望着山脚下连绵村镇,凡人间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声顺着清风飘上山巅,“从前你凡事习惯一力承担,独自扛下所有灾祸苦难,如今三界安稳,不必再事事孤身前行。”
这话戳中过往岁月,沈清寒垂眸轻笑。从前墨渊作乱、魔界入侵、对抗旧天道,每一场浩劫他都下意识独自冲在最前,唯恐拖累师门、拖累云衍;而今三界共生,仙、凡、魔互通往来,再无生死倾覆的危机,他终于能放下心中紧绷的防备,坦然收下云衍所有庇护与温柔。
露台之下,几名年轻弟子正打理药圃,嘴里闲谈着下月下山帮扶百姓的计划。三百年前青云宗定下的规矩从未更改,每一季度各派二十名弟子奔赴凡尘,兴修水利、开设学堂、驱除山野小妖,宗门不允许任何弟子闭门苦修、脱离人间。偶尔有刚入门的小弟子贪图仙山安逸,不愿下山吃苦,沈清寒便会亲自带着对方去往山下村镇住上半月,亲眼看一看凡人春耕秋收、老弱病痛,无需严苛斥责,少年修士自会明白修行的根本。
云衍看着沈清寒望向山下百姓时悲悯柔软的侧脸,指尖悄悄扣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宽大袖袍将两人交握的手掌全然遮住。从前碍于师徒名分、天道戒律,他连这般简单相触都要百般克制,如今旧天道瓦解,共生天道包容世间所有真挚情意,三界无人再敢拿师徒规矩非议二人,仙门、魔界、凡界百姓,早已默认青云宗主与大师兄相守相伴,共守大道。
“今日无事,午后我们去魔界边境的互通集市看看?”云衍低声提议,“玄夜前些时日传讯,魔界培育的耐寒灵果成熟,集市上凡人、魔族、仙门修士往来交易,一派热闹。”
沈清寒轻轻点头:“正好带些疗伤草药过去,魔界地界灵气贫瘠,不少幼魔体弱多病,草药能派上用场。”
二人之间从无自私私情,相伴之余,心中永远装着三界众生。私情与大道从不会相悖,守护彼此,亦是守护苍生,这是三百年间二人磨合出的道心。
早餐设于清衍殿侧间小斋,桌上没有珍奇仙珍,只有简单的灵米粥、蒸灵蔬,一碟晒干的凡界山楂糕,是沈清寒格外偏爱之物。云衍知晓他不喜甜腻,山楂糕皆是亲手晾晒,甜度恰好,不会太过齁人。
用餐时,守门白鹿慢悠悠踱步进来,嘴里叼着一卷凡界递上来的书信,封皮沾着泥土,是江南村镇百姓联名写来的感谢信。沈清寒拆开细读,信中写着青云弟子疏通河道后,水田不再泛滥,今年粮食丰收,村镇学堂的孩童都能安稳读书,末尾附着孩童亲手画的简笔画,画着两道白衣身影立于山间,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仙长平安”。
沈清寒指尖轻轻抚过稚嫩笔迹,眼底暖意翻涌。云衍凑过身,同他一道阅览书信,肩头轻轻贴着他的肩头,低声道:“你看,当年我们坚持护住凡界、重塑三界秩序,从不是徒劳。”
“苍生安稳,便是大道最好的回馈。”沈清寒将书信细心收好,收进木匣之中,匣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三百年来各地百姓送来的信件、手工信物,无一丢弃,妥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