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野课堂
第二天早上,林晓推开教室门,窗台上那个搪瓷缸还在。野花歪了一点,她伸手正了正。
孩子们陆续来了。小胖冲进来喊“老师早”,缺着门牙声音漏风。锅盖头今天没叼铅笔,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一路走一路在地上划拉,到门口才扔了。羊角辫跑进来,书包还在肩上颠着。
石头的座位还是空的。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山路被晨雾罩着。小胖凑过来:“老师你看啥?”
“石头呢?”
“他肯定又走最慢呗,”小胖说,“他从最远的那个沟里来,要走两里多。昨天我妈还问呢——‘新老师长啥样?凶不凶?’我说不凶。”
林晓顿了一下:“你妈还问什么了?”
“问你能待多久。之前那个老师半年就走了,村里人都这么说。”
林晓没接话。她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孩子到了,跑进教室,喊声“老师好”,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啦声。
终于,雾里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石头背着那个草绳拴的书包,一步一步走上坡来。鞋还是那双,破洞的地方用布条补了一下,针脚歪歪扭扭的。
“……老师。”他从她旁边挤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走上讲台。
“今天不上语文课,”她说,“去山上。”
孩子们安静了一下。
“去捡一样东西。一片叶子、一块石头、什么都行——捡你最喜欢的,带回来。”
教室里炸开了锅。小胖蹦起来:“那我捡一块最大的!”羊角辫举手:“老师能捡花吗?”“捡落在地上的就行。”
孩子们呼啦一下涌出教室。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小胖跑在最前面,像头发了疯的小牛犊。锅盖头捡了根树枝边走边在泥地上写字。羊角辫蹲在路边翻草丛。其他孩子散在山坡上、沟里、树根底下。
过了很久,孩子们陆续回来了。
小胖举着块石头:“老师你看!青灰色的,上面一条白纹——像蛇!”
“为什么捡它?”
“它从山那边滚下来的,我追了两步才捡到。”
“那就是它等着你。”
小胖愣了一下,把石头攥手里,没再说话。
锅盖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片红叶。边缘被虫咬了洞,像剪过的窗花。“我妈说,虫子咬过的叶子最甜,”他说,“我们家的菜地,都是虫子先吃,人再吃。”
林晓心里动了一下。她小时候也听过这句话。
羊角辫捧着一朵小白花,根部还带着一点泥。“老师,我看到它长在石头缝里,没土只有一点泥。我怕它活不下去……”
“那就种窗台那个搪瓷缸里。和石头那朵一起。”
羊角辫跑过去栽花。
孩子们一个个交了。松果、鸟羽、树根……讲台摆满了。
她看了看人群外面。石头蹲在老槐树底下,没动。
她走过去。
“捡到了吗?”
石头抬起头。他手里攥着一小块树皮,褐色的,翻过来,背面刻着字——一笔一画,用力刻上去的:
陈守山。
“我在老槐树上刻的。刻完树皮掉了。不是我剥的,是它自己掉的。”
林晓蹲下来接过树皮。她想起早上石头走在雾里的样子,鞋上的补丁,草绳拴的书包带子。“你知道老槐树多少年了吗?”
石头摇头。
“老槐树的树皮掉下来,会变成土。土里会长出新的树。你写的这个名字,也会变成树的一部分。这棵树替你守在这里,等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石头把树皮攥在手心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回到教室,孩子们都坐好了。
林晓站在台上:“你们今天捡回来的,就是你们的名字。”
“赵大柱的石头,叫等待。它从山那边滚到你脚下,等你弯腰捡。”
“李向阳的叶子,叫甜。虫子咬过的叶子最甜。人吃了苦头,剩下的就是甜的。”
“钱小禾的花,叫活着。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比花园里养的更知道怎么活。”
“陈守山的树皮,叫根。刻了名字,树就记住你了。你在哪儿,根就在哪儿。”
教室很安静。风从塑料纸缝里钻进来,吹得讲台上的落叶沙沙响。
石头低着头,把那块树皮贴在胸口。他指甲缝里的泥,嵌得很深。
下课了。孩子们往外跑。
小胖的妈妈在坡下等着,小胖跑过去举着石头给他妈看。羊角辫的妈在田埂上,羊角辫跑过去举着花给她看。石头最后一个出来,他把树皮挂在书包带子上,系紧了,走了几步,回头看林晓一眼。
“……老师,”他说,“我爸走的那年,在门框上刻了我的名字。他说,以后想他了就看那个名字。”
“今天你教我写名字。刻在树皮上的。我想存着,等以后——”
他没说完。转身跑了。
林晓站在讲台后面,手撑着桌沿。
她摸出手机,打开刘小曼的消息框,打了四个字:“我不回了。”
锁了屏幕。
窗台上,搪瓷缸里的两朵花并排站着。风从塑料纸缝里钻进来,花茎微微晃了晃,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