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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御无:修仙

北疆煞风,一瞬死寂。

漫天翻涌的黑雾仿佛也在此刻凝滞,残魂嘶吼消弭于无形,只剩远处封印裂隙细碎的嗡鸣,沉沉压在耳膜之上。

御灵超人立在原地,白衣僵然,周身原本澄澈浩荡的仙力彻底紊乱,明暗不定地翻涌、震颤。

道心龟裂的声响,无声无息,却震得他神魂剧痛。

方才那一道刹那绽放的本源水光,那独一份温润纯粹、与他神魂羁绊相连的水系气息,是他亲手斩断、亲手葬送、亲手从记忆里剜去的过往。

错不了,半分都错不了。

三年崖底枯骨,三年神魂俱灭,三年他以为的尘埃落定、大道清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斩的情丝,从未断绝。

他以为死去的人,从未走远。

阿水还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身形摇摇欲坠,心口血色浸透青衣,刺得人双目生疼。他还维持着方才护人的姿势,肩背微绷,明明身负重创,经脉寸寸撕裂,面上却依旧挂着温顺浅淡的笑意,干净得毫无破绽。

“长老?”

他轻声唤了一句,眉眼微弯,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疑惑,像是全然看不懂眼前仙尊骤然失神的模样。

温顺、恭敬、疏离、本分。

每一分姿态都完美贴合新晋弟子的身份,唯独那双眼底最深、最无人窥见的地方,冰封的恨意与蛰伏三年的凉薄,静静俯瞰着他的崩塌。

御灵超人缓缓抬眼。

千年清冷无波的眸子,第一次彻底乱了。

震惊、惶恐、难以置信、而后是铺天盖地、从未有过的悔恨,从神魂裂隙里疯狂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克制与道心。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淡普通、毫无特色的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重叠上另一副模样。

眉眼弯弯,澄澈温柔,一身青衫软软靠在他身侧,一声声软糯师尊,满眼皆是赤诚爱慕,会为他开心,为他委屈,为他拼尽一切,为他万劫不复。

两张面容交替重叠,最后尽数碎在眼前这张隐忍冰冷的伪装之下。

是他。

真的是他。

“你……”

御灵超人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破碎,千年未曾颤抖的声线,此刻竟稳不住分毫。万千话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剩一句低沉破碎的呢喃,“你没死……”

这句话,不是质问。

是濒临崩溃的求证。

阿水闻言,睫羽轻轻一颤。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微微垂眸,恭顺答道:“弟子福薄,侥幸活命。”

字字普通,句句疏离。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

他不揭破,不戳穿,偏偏要让御灵超人独自困在回忆与真相的夹缝里,自我折磨,自我煎熬。

他太懂御灵超人了。

这人修无情道,最擅自欺,最喜安稳,最恨牵绊。如今真相轰然砸落,所有平静尽数破碎,所有道心尽数开裂,不用他动手,这人便会自行坠入炼狱。

御灵超人死死盯着他苍白温柔的侧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侥幸活命?

哪来的侥幸。

万丈悬崖,神魂剥离,骨血碾碎,那是他亲手布下的死局,是他为自己圆满大道、斩断情丝的最终一步。

当年是他亲手推开、亲手舍弃、亲手送他入绝境。

如今,是他硬生生从地狱爬回来,换一张皮囊,换一种姿态,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不吵不闹,不怨不怒,只用一次次舍命相护,温柔隐忍,一点点碎掉他千年的道基。

最狠的报复,从不是刀剑相向、血海深仇。

是你曾经弃我如敝履,如今我救你如性命。

是你亲手杀我一次,我便温柔陪你一程,让你日日愧疚,夜夜忏悔,求而不得,悔而无用。

黑雾残余的戾气依旧缓缓侵蚀着阿水的经脉,他身躯微晃,胸口剧痛翻涌,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他依旧温顺垂首,轻声道:“长老,残魂未灭,封印未定,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便要转身,欲再度上前帮他肃清余煞。

可脚步刚动,腕间便骤然一紧。

一只微凉颤抖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近乎失控的慌乱与后怕,全然没了平日仙尊的清冷自持。

御灵超人指尖泛白,掌心冰凉,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肯放他走。

一分一秒,都不肯。

“别动。”

他声音极低,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近乎沙哑,“站住。”

阿水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成了。

他的道心稳不住了。

那个千年不动情、不乱心、不牵挂、不回头的御灵超人,彻底为他破功了。

阿水故作不解,温顺回头:“长老?”

御灵超人抬眸,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见过的狼狈与痛楚。

他看着少年心口的血色,看着他肌肤下蔓延的青黑戾气,看着他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隐忍温柔的眉眼。

忽然就不敢再想了。

不敢想这三年他在崖底受尽多少苦楚,不敢想他是如何硬生生重塑身躯、封印本源、隐姓埋名回到自己身边,不敢想他每一次浴血护在自己身前,心底藏着的是爱,还是彻骨的恨。

可越是不敢想,心口越是剧痛难忍。

“伤如何?”

御灵超人克制着颤抖,指尖仙力小心翼翼探入他的经脉,刚一触碰,便感知到内里寸寸撕裂、戾气盘踞的惨状。

他的指尖骤然僵住,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贯穿。

这般重的伤,这般蚀骨的痛,方才他却半句未提,只是轻轻一句无碍,温柔替他挡下死局。

换做从前。

换做从前那个满心是他的小弟子,受一分伤便会软软蹭他衣袖,委屈巴巴求他安抚。

可如今,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痛到濒死也绝不示弱,学会了用最温柔的模样,做最诛心的报复。

“回答我。”御灵超人嗓音发沉,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紧绷,“疼不疼?”

这一句疼不疼,迟了整整三年。

迟到他早已熬过地狱千重,痛到他早已心死成灰,迟到他归来只为索债,再不为温情动容。

阿水垂眸,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所有汹涌情绪,只剩温顺谦和:“修行历险,负伤寻常。弟子不疼。”

假话。

字字都是假。

经脉撕裂,戾气蚀魂,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剧痛,可他早已习惯了疼。

比起当年万丈坠崖、神魂俱裂的绝望,这点痛,早已算不得什么。

御灵超人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温顺模样,心底的裂痕彻底蔓延成片。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他的怨恨、他的指责、他的报复。

是他如今这般,半分不怨、半分不闹,温柔懂事、隐忍克制,彻底褪去了所有偏爱他的稚气与赤诚。

无情道最怕有情劫,而他的情劫,是自己亲手葬送的曾经。

“为何回来?”御灵超人低声问,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他半分神情波动,“既然活着,为何还要回来找我?”

既然从地狱逃出来了,为何还要心甘情愿,重回这座困住他一生、伤他至深的牢笼?

阿水闻言,微微抬眸。

他眼底温顺依旧,却藏着一缕浅浅的、凉薄的笑意,轻柔动听,却字字诛心:

“因为弟子感念长老昔日教诲,一心向往仙宗大道,故而苦修归来,只求能伴长老左右,潜心修行,不负提携。”

冠冕堂皇,忠贞恳切。

句句都是世人眼中最纯粹的尊师重道。

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这一场归来,从不是感念师恩。

是因果轮回,是旧局重开,是他千里踏血,归来讨债。

御灵超人怔怔看着他,心头酸涩翻涌,几乎窒息。

他想拆穿,想质问,想撕开这层温顺的伪装,想看看他眼底是不是还残留半分当年的情意。

可他不敢。

他怕撕开伪装后,看见的只有彻骨冰凉、全然恨意。

至少如今,他还能安安静静站在自己身边。

至少如今,他还有机会弥补这三年亏欠的万分之一。

御灵超人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睁眼时,眼底的清冷彻底覆上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悔痛。

他抬手,极致温柔、极致小心地将精纯仙力源源不断渡入阿水体内,替他冲刷戾气、修补破损的经脉。

从前疗伤,他是居高临下的师尊,淡漠从容,施舍温情。

如今渡力,他是满心愧疚的亏欠者,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生怕力道重了伤他,力道轻了误他。

仙光缓缓包裹住清瘦的少年,温暖澄澈,一点点驱散阴寒戾气。

阿水安静立着,垂眸任由他施治,不言不动,温顺得像个木偶。

可心底,那片荒芜死寂的土地上,冰封的执念正在一寸寸苏醒、蔓延。

御灵超人,你终于开始疼了。

可这远远不够。

当年我为你痛到神魂俱灭,如今我便要你为我痛到道基尽毁。

当年你弃我如无物,如今我便要你求我、惜我、愧我、念我,最后,眼睁睁看着你拥有的一切,尽数崩塌。

黑雾渐渐散尽,北疆天际透出一缕微薄天光。

封印裂痕在御灵超人的仙力修补下缓缓愈合,残魂尽数湮灭,整片凶险煞域,终归平静。

风波已定,大局将稳。

可御灵超人的心湖,再也无法平静半分。

他收了仙力,指尖依旧轻轻贴着少年的腕间,迟迟不肯松开。

良久,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固执:

“回去之后,搬入内殿。”

“不许再住偏殿,不许再独自隐忍伤势,往后你的安危、你的病痛、你的一切,皆由我来管。”

阿水睫羽轻颤,抬眸望他,眼底温顺如故,笑意浅浅,凉薄入骨。

“弟子遵命。”

顺从得无可挑剔。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搬入内殿,不是重回当年的偏爱囚笼。

是亲手住进他的道心裂缝里,日夜蚕食他的克制,瓦解他的无情,最后,彻底倾覆他的整座仙途。

旧局重覆,攻守易形。

这一次,困住人的,从来不是身侧居所。

是人心,是愧疚,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是步步沉沦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