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殿的光阴,是与世隔绝的漫长温柔。
人间寒暑更迭四载,沧海未改桑田,玄灵仙宗的云雾却反反复复聚散了千次。这四年,是无力超人此生最安稳、最滚烫的岁月,也是御灵超人最耐心、最缜密的一场蛰伏布局。
整座仙宗无人敢踏足无情殿半步。
御灵超人一道禁令封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流言、窥探与交集。庭院无访客,阶前无行人,唯有清风落雪、朝雾夕霞,日复一日,陪着殿中师徒二人。
于世人眼中,清冷绝情的御灵长老,将毕生仅有的温柔与纵容,尽数给了这位关门弟子。于无力超人心中,这座寒凉孤寂的无情殿,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唯一的人间烟火。
他生来孱弱,凡尘疾苦刻入骨髓,从未尝过半分暖意。可自跟随御灵超人踏入仙门,四年朝夕相伴,师尊为他重塑灵根,洗髓伐脉,扫去一身顽疾,将天材地宝随手相赠,把枯燥苦修化作温柔指点。
从前的他,卑微如尘,风雨无依。如今的他,被世人艳羡,被仙宗敬畏,只因他是御灵超人放在掌心呵护的弟子。
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日复一日滋养着他贫瘠半生的心。懵懂的孺慕悄然褪去,悄然滋生出逾越师徒、触犯仙规的炽热情愫,在无人知晓的深宫大殿里,疯长蔓延,根深蒂固。
他渐渐贪念师尊的一切。
贪念他垂眸指点功法时,清润温和的嗓音;贪念他抬手为自己拂去肩头落雪时,微凉纤细的指尖;贪念他独处时偶尔展露的温柔眉眼,贪念这座宫殿里,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岁岁朝夕。
无力超人的先天水灵根本就至纯至柔,最擅生情,也最易执念缠身。四年朝夕纵容,四年专属温柔,早已让他一颗心完完全全系在御灵超人身上,此生非他不可,再无半分退路。
可这份滚烫赤诚、毫无保留的深情,落在御灵超人眼中,从来只是循序渐进、恰到好处的养料。
四年时光,足够一株孤草扎根,足够一颗真心沉沦,足够他的无情道瓶颈,一点点松动、澄澈,趋近圆满。
殿外晨雾初散,晨光透过雕花玉窗,洒下一地细碎金辉。
演武场上,白衣少年身姿清挺,一袭浅青仙袍衬得他肌肤冷白,眉眼温润。四年修道,早已褪去了凡尘的怯懦孱弱,先天水灵根运转自如,周身萦绕着澄澈柔和的水汽灵光,修为稳步精进,远超同辈修士。
他的修行天赋,本就是世间绝顶,只是从前无人发掘。如今得仙尊亲传,一朝腾飞,风华初露。
可他招式虽稳,心神却始终飘忽,目光越过漫天灵光,牢牢黏在玉阶之上静坐的白衣人影身上。
御灵超人倚坐在白玉座椅上,身姿慵懒清雅,素白仙袍垂落铺地,不染一尘。他单手支着下颌,静静看着场中练剑的少年,墨眸含着浅浅暖意,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一副悉心看护、满心宠溺的模样。
无人知晓,这双温柔眼眸的深处,是千年不化的寒霜,是不带分毫波澜的算计。
他看着少年剑招微乱、频频走神,看着那人练完一套剑法后,第一时间转头望向自己,眼底盛满亮晶晶的依赖与期盼,心口那处本该因红尘牵绊动荡的道心,依旧稳如磐石,冷寂如初。
“师尊。”
无力超人收剑落地,快步走到他身前,额间沾着细密薄汗,呼吸微促,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欢喜与雀跃,像一只归巢的雀鸟,满心满眼皆是眼前之人。
“弟子方才的剑法,可有进步?”
他微微仰头,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只想多得一句师尊的夸赞,多得一分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御灵超人抬眸,目光细细扫过他微乱的发丝、泛红的耳尖,以及那双盛满炽热星光的眼眸,心底无波无澜,口中却轻声含笑,温柔至极:“进步极大,悟性绝佳,不愧是吾徒。”
轻柔的话语落在耳畔,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无力超人瞬间红了耳根,心头滚烫一片,羞涩地垂眸抿唇,指尖微微蜷缩,满心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微微凑近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清冽好闻的仙香将他整个人包裹,这是独属于师尊的气息,是他贪恋至极、日日沉沦的温柔。
“都是师尊教得好。”
他声音轻轻软软,带着藏不住的爱慕与依赖,“若无师尊,弟子至今仍是凡尘一介废人。此生能遇师尊,是我最大的幸运。”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御灵超人眸底的温柔依旧恰到好处,他抬手,指尖轻柔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动作宠溺温存,力度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人。
可指尖触碰温热肌肤的刹那,他心底没有半分悸动,唯有精准的衡量。
——情念已深,执念已重,只差最后一步极致沉沦,便可圆满证道所需的红尘牵绊。
“傻孩子。”他轻声叹息,语气宠溺,听似满心柔软,实则字字演戏,“你本是天纵奇才,只是蒙尘罢了。师尊不过顺势点拨。”
无力超人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这张清冷绝尘、独独对自己温柔含笑的面容,心跳骤然失控,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四年相伴,温柔岁岁,他早已沦陷彻底。
师徒礼教、仙门禁忌、世俗规矩,在日复一日的偏爱纵容里,早已被他悄悄抛之脑后。他只想贪恋这份温柔,只想岁岁年年,常伴其身。
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在今日温柔的对视里,再也按捺不住,悄然破土,滋生出大胆的奢望。
他微微攥紧衣袖,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试探:“师尊,弟子……不想只做你的弟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玉阶之上温柔含笑的人影,指尖骤然一顿。
那抹萦绕眉眼的温柔暖意,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分毫不留。
方才还缱绻宠溺的眼眸,顷刻覆上千年寒霜,清冷疏离,淡漠刺骨。方才温柔缱绻的氛围,瞬间冰封冻结,整座无情殿的温度骤然下降,白霜隐隐爬上玉阶。
极致的温柔过后,是极致的冷漠。
这是御灵超人最擅长的拉扯,最精准的拿捏。
在少年情根深种、大胆靠近之时,骤然抽离,亲手打碎所有温存,让他心生惶恐,不敢靠近,却又无法割舍。
无力超人的话音僵在唇边,满心的欢喜与雀跃瞬间冻结,滚烫的心骤然沉入冰窖。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骤然冷漠的师尊,眼底的星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溃散,满心酸涩与无措席卷全身。
“师徒伦常,仙门规矩,岂容你胡思乱想?”
御灵超人的声音依旧清润,却没了半分温度,字字清冷,句句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淡漠。
“无力,四年教养,你便是学来这些僭越妄念?”
他微微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手足无措的少年,眸底一片寒凉,无半分怜惜:“恪守本分,安守师徒之道。再敢心生杂念,禁足思过。”
短短数语,如寒冰利刃,狠狠扎进无力超人滚烫的心底。
少年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冰凉。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委屈、惶恐,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懂。
不懂师尊为何前一刻还温柔宠溺,转瞬便冷漠疏离。
不懂四年朝夕相伴的独一无二的偏爱,为何容不得他半分痴心妄想。
若师尊从未心动,为何四年日日呵护、万般纵容?若师尊心中无他,为何待他举世无双、偏爱至极?
可师尊冰冷淡漠的眼神,清晰地告诉他——是他越界了,是他痴心妄想,是他不守本分。
巨大的落差让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湿漉漉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死死攥着衣袖,垂着脑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弟子……知错了。”
“退下休养。”御灵超人淡淡开口,语气毫无波澜,“静心反省,莫再生妄念。”
“是……师尊。”
无力超人躬身行礼,单薄的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孤寂,一步步缓缓退下,走出大殿。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光景。
方才还覆满寒霜的大殿,瞬间恢复死寂。
御灵超人端坐原位,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彻底褪去,墨眸深处只剩一片极致的清冷与通透。他抬手看着自己方才触碰过少年发丝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温度。
无用。
红尘温热,情爱牵绊,于他无情道心而言,皆是虚妄尘埃。
方才少年眼底破碎的委屈、泛红的眼眶、落寞的背影,尽数被他收入眼底,却无法在他心底掀起分毫涟漪。
他要的,本就是这般效果。
让他心生绝望,让他克制深情,让他在奢望与落空之间反复煎熬,让他的爱意在拉扯中愈发偏执、愈发刻骨。
轻易得到的情意浅薄易碎,唯有历经无数次求而不得、患得患失、冷暖拉扯,沉淀下来的执念,才足够厚重,足够用来助他证道破境。
这一场戏,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陪他慢慢耗,慢慢沉沦。
果不其然,不过三日,那日渐冷却的情意,便再度卷土重来,且愈发浓烈偏执。
三日内,无力超人安分守己,潜心修行,恪守师徒本分,再也不敢提半分僭越之语。可他越是克制,心底的爱意就越是汹涌,越是压抑,越是根深蒂固。
他怕师尊真的厌弃自己,怕失去这唯一的温柔与归处,只能小心翼翼收敛所有私心,卑微又虔诚地守在他身边。
而御灵超人,恰到好处地开启了新一轮的温柔补偿。
他算准了少年所有的不安与惶恐,算准了他心底的委屈与怯懦,在他心灰意冷、彻底自我克制之时,再度俯身温柔呵护。
这日深夜,山间骤起魔气,残余上古魔祟潜入仙宗后山,戾气阴毒,寻常弟子触碰即伤。
无力超人夜间修行,感知后山异动,心系宗门安危,孤身前往除祟。他修为尚浅,心性温柔不忍杀生,缠斗片刻,不慎被魔祟戾气侵入经脉,灼伤灵根,身受重伤。
等他强撑着击退魔祟,踉跄着归来时,衣衫破损,唇角染血,经脉刺痛难忍,脸色苍白如纸。
刚踏入无情殿,身形一软,便直直向前倒去。
预想的落地疼痛并未传来。
一双微凉有力的手臂稳稳将他接住,温柔的力道将他揽入怀中。
熟悉的清冽仙香包裹周身,温暖安稳,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惶恐与疼痛。
无力超人虚弱地抬眸,撞进一双盛满担忧与慌乱的眼眸里。
是御灵超人。
素来淡漠无波的师尊,此刻眼底竟凝着真切的焦灼,平日里清冷平稳的呼吸微微急促,修长的指尖紧紧扣着他的腰,力道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谁准你孤身涉险?”
御灵超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沉怒,可指尖渡入他体内的仙力,却温柔至极,细细梳理着他受损的经脉,抚平肆虐的魔戾,小心翼翼呵护着他受损的水灵根。
那担忧、那紧张、那极致的呵护,真实得无可挑剔。
无力超人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浑身疼痛瞬间消散大半,心底所有的委屈、不安、惶恐,尽数烟消云散。
之前所有的冷漠疏离、所有的严厉告诫,在此刻的温柔呵护面前,尽数被他抛之脑后。
他望着师尊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罕见的慌乱,心口酸涩又滚烫,鼻尖一酸,泪水终究忍不住落了下来。
原来师尊不是无情。
原来师尊是在意他的。
只是仙者自持,师徒有别,所以才刻意克制,刻意疏离。
是他太心急,是他不懂师尊的隐忍。
这一刻,所有的执念再度生根发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虚弱地抬手,轻轻攥住师尊的衣袖,声音沙哑软糯,带着浓浓的依赖与委屈:“师尊……我疼。”
御灵超人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落泪的模样,看着那双盛满依赖与爱慕的湿漉漉眼眸,心底冷静地复盘着进度。
恐惧、不安、委屈、眷恋、失而复得的庆幸。
所有的情绪层层叠加,彻底锁住了这颗水灵真心。
时机,越来越近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算计,只将那份刻意营造的担忧与温柔尽数展露,抬手轻柔擦去少年脸颊的泪水,指腹温热温柔,语气低沉缱绻,带着极致的小意呵护:“别怕,师尊在。”
“以后不准再这般莽撞,万事有我,无需你以身涉险。”
他低头,小心翼翼抱着少年起身,步履轻柔,一步步走向内殿寝居,亲自为他疗伤敷药,亲自守在他床前,彻夜不眠。
长夜漫漫,灯火温柔。
御灵超人静坐床边,指尖源源不断输送精纯仙力,温养他受损的灵根经脉。目光落在少年安稳熟睡、依旧微微蹙眉的容颜上,眼底温柔似水,心中寒刃已备。
他甚至刻意放松了周身的道韵,微微展露一丝修行反噬带来的疲惫倦怠,露出千年难见的脆弱模样。
他要让无力超人坚信,自己是特殊的,是唯一能窥见他脆弱、温暖他孤寂岁月的人。
熟睡中的少年似有所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身子,朝着他的方向靠近,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呢喃着模糊的梦呓:“师尊……不要丢下我……”
御灵超人垂眸凝视,眸底温柔缱绻,字字无声,句句冰凉。
不会丢下你。
在你彻底为爱献祭、彻底助我证道之前,我会一辈子,好好护着你,好好爱着你。
用一场举世无双的温柔骗局,养出你最滚烫赤诚的真心。
一夜无眠,温柔相伴。
次日清晨,无力超人醒来之时,周身伤痛尽数褪去,通体舒畅。睁眼便看见师尊静坐床边,眉眼温柔,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显然守了他整整一夜。
阳光落在他清冷绝尘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无力超人彻底沦陷,万劫不复。
他望着师尊疲惫的容颜,心底爱意汹涌翻涌,偏执又滚烫。他暗暗在心中立誓,此生非师尊不依,非师尊不爱,哪怕悖逆仙规,哪怕背负禁忌,他也要陪在师尊身边,护他孤寂,暖他岁月。
他以为,双向的温柔早已暗藏深情,只差一个冲破世俗的契机。
他不知,温柔是假,呵护是戏,偏爱是局。
他倾尽所有的深情执念,不过是无情道尊,踏碎桎梏、登顶大道的一枚棋子,一把利刃,一场注定血泪淋漓的盛大祭品。
御灵超人看着少年眼底愈发炽热偏执的爱意,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笃定。
戏已入深,情已至浓。
距离他破境化神,只差最后一步——
待他亲口求道侣,便一剑穿心,斩情证道,圆满无情,登顶仙途。
而那一天,已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