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风山谷实践归来,春日依旧温柔如常。
风拂花木,晴照山河,星学院的日子安稳平缓,无波无澜。
那场短暂的临时同组协作,于所有人而言,不过是实践课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唯独于菲洛,是反复凌迟、夜夜反复的梦魇。
十日光阴缓缓流淌,浅春安然,万物无恙。
草木照常抽枝,繁花照常盛放,人间照常温暖治愈。
所有人都在春光里愈发鲜活、明媚、松弛。
道林更是如此。
山谷归来后,他心境愈发澄澈通透,眉眼间最后一丝浅淡的疏离也尽数褪去。
他彻底融入正常的校园生活,课业拔尖,竞赛稳步精进,待人温和坦荡。
上课专注认真,下课从容松弛,偶尔和同学说笑打闹,眼底是少年最干净无忧的光彩。
过往半年的黑暗、委屈、辜负,仿佛被这十里春风彻底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他活得越来越轻松,越来越耀眼,越来越无牵无挂。
旧疾结痂,旧念归零,旧人陌路。
世间万般温柔,皆予他岁岁安然。
可菲洛,在这人人治愈的浅春里,执念成疾,心病难愈。
没有人发现她的病态,没有人察觉她的憔悴。
她依旧维持着优等生的体面。
成绩稳居榜首,举止端庄克制,待人温和有礼,做题精准沉稳。
在老师眼里,她依旧是心性坚定、从无破绽的天才少女。
在同学眼里,她依旧是冷静从容、无可挑剔的年级第一。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的枝干早已腐烂荒芜。
短短十日,她日渐消瘦,眼底盛满散不去的疲惫与荒芜。
夜夜失眠,日日内耗,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脑海里无数次回放山谷那十分钟的独处。
回放他冰冷疏离的语气,回放他全程不抬一眼的漠然,回放他利落转身、毫不犹豫的背影。
从前的他,哪怕身陷泥泞、满身污名,也会偷偷给她偏爱,给她纵容,给她温柔。
如今的他,一身光明、岁岁坦荡,却吝啬给她一眼、一语、半分波澜。
最大的残忍,从来不是始终冷漠。
是曾经万般偏爱,如今彻底无感。
美星最先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往日鲜活明媚的好友,日渐沉默寡言,眼底无光,神色倦怠。
课间不再说笑,休憩不再放松,总是独自发呆,遥遥望向后排。
体育课自由活动,暖阳正好,同学纷纷结伴奔跑嬉戏。
偌大操场热闹喧嚣,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唯独菲洛独自坐在看台角落,安静落寞,形单影只。
美星快步走过去,蹲在她身前,看着她苍白单薄的侧脸,满心心疼:“菲洛,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瘦了好多,脸色也太差了。”
小月也随之赶来,轻轻蹙眉附和:“是啊,你最近状态太差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菲洛垂眸,看着掌心淡淡的纹路,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我没事。”
又是这句没事。
骗朋友,骗世人,骗光阴。
唯独骗不了自己日渐溃烂的执念与愧疚。
“怎么可能没事,”美星语气着急,“你整整半年了,一直困在过去走不出来!道林都彻底放下了,他早就不在意了,你为什么非要惩罚自己?”
是啊,他不在意了。
他放下了伤害,放下了辜负,放下了过往,放下了所有。
他轻轻松松翻篇,坦坦荡荡新生。
可释怀是他的事,愧疚是我的事。
他可以大度原谅全世界,可以与过往握手言和。
但我不能。
我是那个唯一清醒的罪人,不配释怀,不配解脱,不配安然。
菲洛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他放下,是他大度。我放不下,是我活该。”
一句话,道尽所有无解宿命。
两人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荒芜,喉咙发紧,再也无从劝慰。
所有的大道理,在她刻骨的亏欠面前,都苍白无力。
不远处的操场中央。
道林正和之江、几位同学进行魔法对练。
少年身姿利落,动作行云流水,阳光下棕发飞扬,眉眼清亮耀眼。
赢了对练的瞬间,他微微仰头,唇角扬起浅淡真实的笑意。
松弛、自在、明媚,是彻底治愈所有伤痛后的模样。
他的世界,阳光满溢,再无阴霾。
他不经意间转头,视线淡淡扫过看台方向。
掠过拥挤的人群,掠过喧闹的少年,最后轻轻掠过角落孤单的菲洛。
视线停留不足半秒。
无波动、无停顿、无错愕、无怜惜。
就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株草木、一个毫无关联的路人甲。
淡淡一瞥,随即移开,彻底遗忘。
哪怕看见她单薄落寞、憔悴无神的模样,他也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他不是看不见她的煎熬,是根本不在意。
从前,她皱一下眉,他都会暗自紧绷、细心安抚。
如今,她日渐憔悴、执念成疾、日夜煎熬,他视而不见,漠然置之。
爱意散尽,温柔透支,执念归零。
仅此而已。
看台角落,菲洛清清楚楚接住那道浅淡漠然的目光。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五脏六腑,皆是寒凉。
春风温柔拂面,吹暖了山河,吹暖了人间,吹暖了所有伤痕。
唯独吹不暖她冰封的心底,治不好她根深蒂固的心病。
浅春无恙,山河皆安,众生皆愈。
唯有她,念他成疾,疚入骨髓,无药可医。
课堂依旧一前一后,朝夕依旧日日相对。
他依旧明媚坦荡,岁岁新生。
她依旧憔悴自困,步步沉沦。
课间,同学闲聊,笑着说起春日最是治愈人心。
“春天真好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会过去,所有人都越来越好。”
满堂附和,笑语温柔。
唯独菲洛低头沉默,眼底一片荒芜。
春天治愈了受过伤的人,治愈了熬过黑暗的人,治愈了所有无辜的人。
唯独不治愈,辜负过光明的人。
落日西垂,暮色渐染。
放学人流涌动,道林随人群从容离去,背影轻快坦荡。
从未回头,从未留恋,从未记得身后有个终日为他愧疚沉沦的人。
菲洛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落日余晖里渐行渐远的身影。
晚风微凉,落日温柔。
人间春色正好,岁月温柔绵长。
世间万物皆有解药。
唯独她的执念,无解。
唯独她的亏欠,无赦。
从此——
春治愈万人,不渡一人。
人皆赴新生,唯她困旧梦。
执念成疾,余生久病难愈。
愧疚为牢,此生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