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前最后一夜。
暮色吞没星学院的楼宇,晚风吹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往日里喧闹的校园渐渐归于安静,大部分寝室的灯光陆续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光。
明天,就是年级综合答辩。
全校直播,全程录像,评委落座,师生齐聚。所有的伪装、流言、算计,都将在那一天迎来最终的审判。
寝室里,美星和小月早已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回荡。菲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白日里和顾栀拍下的那张合照还保存在手机相册。照片上两人并肩而立,笑容看上去默契融洽,可只有她清楚,那一切全是演出来的假象。
她悄悄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月光薄薄洒在地面,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
她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那张被反复翻阅、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记满半年以来一桩桩事件的时间线,疑点、细节、在场人物,一笔一划,皆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偷偷整理出来的印记。
指尖抚过纸面,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被篡改的调研报告,考场被恶意剪辑的监控,接踵而至的流言,温荞被人尾随抢夺速写本,道林一次次为保护别人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安排到答辩隔离座位,被全世界冷眼相待。
明明作恶的人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鲜花掌声,清白的人却被困在黑暗深渊独自承受千夫所指。
这半年,她明明看透一切,却只能选择沉默。
为了不打乱道林的布局,为了不让温荞遭受更可怕的报复,为了不让所有人的隐忍付诸东流。这份清醒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日复一日啃噬内心的愧疚。
菲洛轻轻攥紧纸张,指节微微泛白。
明天,一切就该结束了。
可她心底依旧忐忑。她害怕证据出现纰漏,害怕顾栀还有后手,害怕风波爆发之后,道林依旧无法洗清身上所有污名,更害怕自己被迫捆绑的身份,会让她也卷入这场风暴。
她望向远处实验楼的方向。那栋楼的某一间房间,此刻一定还亮着灯。
另一边,实验楼的加密工作室。
冷白色的屏幕光映亮道林和之江的侧脸。
硬盘、云端、加密U盘三处存储设备整齐摆放在桌面,全套证据已经完成最后一轮校验。修复后的监控视频、后台操作日志、聊天记录备份、温荞速写本的高清影印件,所有文件全部锁定,不可篡改,不可删除。
之江长长吐出一口气,关掉终端页面。
“全部确认完毕,没有漏洞。明天答辩现场,只要把材料提交上去,所有真相就会公之于众。”
房间内一片安静,只有设备轻微的散热嗡鸣。
道林垂眸看向桌面上排列整齐的存储介质,棕褐色的长发垂落,遮住大半神情。熬过无数个被误解、被孤立的日夜,如今终于走到终局前夜,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大仇将报的快意,只剩一身沉甸甸的疲惫。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报复顾栀,不是看着对方身败名裂。
只是想要把颠倒的黑白重新扶正,还给所有人迟到的公道。
尤其,是希望明天风波散尽之后,菲洛不必再继续困在愧疚的牢笼里自我折磨。
“明天记住。”道林声音低沉平稳,“证据递交之后,优先保护温荞,尽量把菲洛隔绝在舆论漩涡之外。所有的攻击,由我来承接。”
之江点头:“我明白。顾栀很有可能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蓄意报复。我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应对的校验说明,足以驳回她所有说辞。”
道林微微颔首。
今夜万籁俱寂,却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教室的隔离座位早已安排妥当,明天他会坐在会场最末尾,与世隔绝,不被聚光灯照耀,没有上台发言的资格。
但那又如何。
他不需要站在台上慷慨陈词,不需要向所有人争辩自己的清白。
铁证如山,证据自会替他说话。
离开实验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校园小路空无一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把道林的影子拉得孤寂漫长。
他路过女生宿舍楼下,下意识抬眼望向某一扇窗户。窗户内灯光微弱,窗帘半掩,他知道菲洛还没有入睡。
咫尺楼宇,却隔着重重沟壑。
半年的误会、疏远、伤害横亘在两人中间。就算明天真相大白,污名洗去,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伤害,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男生寝室。
与此同时,档案室。
温荞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边是那只存放速写本的旧保险柜。她反复确认密码,确认锁扣扣紧,确认藏匿地点不会被轻易发现。
夜色幽深,她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恐惧缠绕着她,可她的手却异常坚定。
这本速写本,记录下顾栀私下威胁她的一字一句,是不可缺少的人证。
这一夜,她同样无眠。
她害怕明天到来,害怕顾栀的报复,害怕站在众人面前直面风波。可她也无比期盼,期盼那个数次出手护住自己的少年,可以卸下满身污名。
几处不同的角落,三颗心事重重的心,一同等待黎明到来。
而另一边,顾栀的寝室却是另一番光景。
房间灯火明亮,她还在反复打磨自己的答辩PPT,一遍一遍演练获奖感言。桌面上摆放着熨烫平整的校服,是她准备明天登台时穿的衣服。
她的内心满是志得意满,全然没有察觉到逼近的危机。
在她的预想里,明天会是属于她的高光时刻。站上讲台,展示完美课题,收获满堂喝彩,拿下最高评分,在所有人的祝福之中,为这学期画上圆满句号。
道林被困隔离角落掀不起风浪,菲洛被牢牢绑在自己这边,温荞懦弱不敢出声。
大局已定。
顾栀关掉电脑,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安然躺下入睡。
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胜利梦境之中,丝毫不知,她脚下的高台,早已布满裂痕。
长夜漫漫,夜色沉沉。
有的人在煎熬中守望天光,有的人在虚妄之中酣然入梦。
整座星学院万籁俱寂,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暗流早已汹涌奔袭,积压了整整半年的风暴,只等明日朝阳升起,答辩开场,便会轰然爆发。
虚假的盛世,即将迎来落幕。
掩埋许久的真相,即将冲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