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园的日子安稳得过分。
整整三日。
苏晚渐渐适应了半山别墅的晨昏起落。清晨有温软适口的三餐,午后小年糕在专属游乐区玩耍,佣人规矩本分,从不逾界打探,安静得仿佛这座豪门院落永远岁月无波。
可苏晚心底清楚,这份平静是假的。
她和小年糕就像凭空落在傅景深身边的两道影子,无名无分,来路不清。
傅景深从未对外解释她们的身份,也从未带她们公开露面。
越是刻意静默,越容易滋生流言。
果不其然,入住傅园的第四天午后,风波悄然而至。
傅景深本在家陪小年糕拼积木,临时接到集团紧急会议,驱车离开。
偌大别墅瞬间安静下来,佣人各司其职,气氛却隐隐变得微妙。
苏晚坐在落地窗旁看书,刚哄睡玩闹一上午的小年糕,让小家伙在儿童房午休。
没片刻,楼下传来佣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轻轻飘上楼,字字清晰。
“你们听说了吗?傅总身边突然多出来的女人和孩子。”
“听说了,没名没分,带着个四岁多的小孩,一看就是未婚先孕攀上来的。”
“我还以为是傅总秘密夫人,结果连个名分都没有,连主楼主卧都不让住,只住客房。”
“说到底就是外面的女人罢了,孩子来路不明,傅总也就是一时新鲜,养着玩玩。”
“咱们傅总是什么身份?未来傅家主母必定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哪轮得到这种普通出身、未婚生子的外室?”
细碎的议论,轻飘飘的,却每一句都淬着针。
苏晚指尖捏着书页,指腹微微泛白。
她早有预料。
身在豪门,无名无分便是原罪。
她不怕别人议论她,可她们句句带着小年糕,字字贬低她的孩子。
四年半,她拼尽全力护着小年糕无忧无虑,从不让孩子承受半句闲言碎语,没想到住进傅园,反而让孩子平白受了轻视。
她起身走到栏杆边,垂眸看向楼下庭院。
两个打扫庭院的女佣正低头窃窃私语,脸上带着不屑又八卦的神情,说得津津有味。
见苏晚站在二楼回廊,两人瞬间噤声,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假装干活,眼底却依旧藏着轻视。
苏晚没有出声质问。
在别人的地盘,她无权管束下人,也懒得争执口舌。
可心底那点暂住的安稳,彻底凉了半截。
原来傅景深给的庇护,只限于他在场的时候。
他不在,流言蜚语依旧能肆无忌惮落在她们母子身上。
她转身回房,轻轻带上房门,心底一片沉静,不是委屈,是清醒的冷。
她早就该明白。
一时的庇护是偏爱,长久的名分才是底气。
傍晚时分,门外忽然驶来几辆精致的私家车。
几辆高端豪车依次驶入庭院,下来一众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男男女女,皆是京城顶级豪门圈子的少爷小姐。
是傅景深的发小好友,闲来无事组团上门做客。
管家来不及通报阻拦,一行人说说笑笑径直入内。
为首的是林家千金林知瑶,也是京城圈内默认、最有可能嫁入傅家的准未婚妻。
容貌明艳,家世顶尖,气质矜贵,自小与傅景深一同长大,众人皆知她心系傅景深多年。
一行人踏入客厅,目光飞快扫过别墅陈设,笑着打趣。
“景深难得在家清闲,我们特意来蹭饭。”
“听说你家里藏了人?今日特意过来见见世面。”
话语里的戏谑与打探,毫不掩饰。
显然,外面的流言早已传遍整个京城豪门圈。
几人的目光瞬间锁定站在客厅、正准备去儿童房照看孩子的苏晚身上。
素衣清汤,气质干净,穿着简单,一身行头连她们一个包都比不上。
落差一目了然。
林知瑶眼底掠过一丝冷傲的轻蔑,面上却带着得体温柔的笑意,缓步上前:“这位就是苏小姐?”
苏晚点头,礼貌颔首:“您好。”
“久仰。”林知瑶笑意温柔,话语却字字带刺,“听说苏小姐独自带孩子多年,真是不容易。只是我很好奇,四年前那一夜,苏小姐倒是挺有胆子的,敢悄无声息怀上孩子,独自藏这么多年。”
直白的挑衅,毫不遮掩。
身后一众少爷小姐纷纷看戏般打量苏晚,眼底满是玩味与轻视。
“真是厉害,未婚生子,还能找到傅总头上。”
“这手段,普通女人可学不来。”
“怕是早就算计好,等着母凭子贵吧?”
刻薄细碎的议论声围拢而来,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脊背挺直,脸色微白,却没有半分慌乱退缩。
“我从未算计,也从未想过攀附。”她声音平静清晰,“孩子是我的责任,我独自抚养四年半,从未主动打扰过傅总半分。”
“是吗?”林知瑶轻笑一声,步步逼近,“可你现在人住在傅园,花着傅总的钱,住着傅总的房,带着孩子占着傅家的资源,苏小姐,嘴上清高,行动倒是很诚实。”
“我看,你就是仗着孩子,想登堂入室,挤掉所有名门千金,做这傅家女主人吧?”
话音落下,周围哄笑声响起,句句诛心。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玄关处冷风掠过,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阔步而入。
傅景深刚结束会议归来,一身黑色西装,风尘未褪,周身气场凛冽冰冷。
方才满室戏谑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收敛神色,不敢再造次。
傅景深目光扫过满厅宾客,最后落在脸色清白、静静伫立的苏晚身上,眼底瞬间掠过沉沉戾气。
他不在的短短半日,他护着的人,被当众围堵刁难、肆意羞辱。
林知瑶见他回来,立刻换上温柔委屈的模样,上前半步柔声开口:“景深,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和苏小姐聊两句,没有恶意的……”
“聊两句?”
傅景深淡淡开口,声线冷得刺骨。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一步步走到苏晚身侧,抬手直接将她护在身后。
高大挺拔的背影,替她挡下所有打量、所有嘲讽、所有非议。
动作自然、强势、不容撼动。
随即,他抬眸看向在场众人,黑眸无温,字字掷地有声。
“我的女人,我的孩子,轮得到旁人置喙?”
一句话,炸得众人瞬间僵在原地。
我的女人。
不是外室,不是攀附者,不是不明来路的女人。
是他傅景深的女人。
林知瑶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碎裂,脸色骤然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景深,你、你说什么?!”
傅景深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目光冷扫全场,气场压得整个客厅瑟瑟发寒。
“流言谁传的,我不追究。”
“但从今日起。”
“谁敢非议苏晚,谁敢议论我傅景深的儿子,谁敢对她们母子半句不敬。”
“从此逐出京城商圈,与我傅氏,永世不交。”
字字铿锵,雷霆万钧。
在场所有豪门少爷小姐,瞬间脸色煞白,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原来不是女人攀附他。
是他傅景深,堂堂傅氏掌权人,心甘情愿护着这对母子。
是他们有眼无珠,自取其辱。
傅景深目光落回脸色依旧苍白的苏晚脸上,瞬间收敛所有凛冽戾气,嗓音放沉放柔。
“吓到了?”
苏晚抬头看着他宽厚挺拔的背影,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方才所有的委屈、难堪、孤立无援,在这一刻,尽数被他一句话抚平。
她轻轻摇头,低声:“没有。”
傅景深不再看众人,侧身温柔牵住她微凉的手,十指扣紧。
“上楼。”
他牵着她,无视身后一众脸色青白交加的宾客,一步一步稳稳上楼。
走到楼梯转角处,他脚步微顿,侧背对着楼下众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下次再来我傅园挑事,不必再走正门。”
彻底的逐客令。
楼下众人僵立原地,尴尬难堪,再无半分方才的趾高气扬。
进了卧房。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所有外界纷扰。
屋内安静温暖。
傅景深松开她的手,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我考虑不周。”
“没有提前给你名分,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
他深知。
没有公开的守护,都是虚的。
他以为默默安置、暗中护佑便是周全,却忘了人心险恶、圈子刻薄。
他的小姑娘,独自忍了五年风雨,来到他身边,还要受旁人闲气。
苏晚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轻轻震颤。
方才他当众那句“我的女人,我的孩子”,响彻厅堂,震碎所有流言。
她沉默良久,轻声开口:
“傅景深,你不必为了护我,对外刻意乱说。我们……本就没有名分。”
傅景深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让她抬头直视自己。
目光认真、笃定、不容推辞。
“我从不说乱说。”
“苏晚。”
“你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护的女人。”
“名分,我会补给你。”
“但在此之前。”
“任何人,都不配辱你半分。”
窗外晚风拂过庭院枝叶,沙沙作响。
苏晚望着他深邃认真的眉眼,五年坚硬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碎的缝隙。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
可以为她挡尽满城风雨,替她碾碎所有流言,护她与孩子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