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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邢夫人阴结外祟 史湘云巧布暗桩

续红楼

话说九月将尽,京城秋意已深。大观园中沁芳溪两岸的柳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柳丝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倒是蘅芜苑后院的松柏愈发苍翠。稻香村外几株老杏树叶子已落尽,枝丫如铁画银钩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自弘安满月庆典以来,荣国府上下过了大半个月安生日子——宝钗的《德政十二条》推行顺利,义学书声琅琅,各房考核井然,连那几个被革退的刁奴也不敢再来生事。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这一日正是九月二十,宝钗照例在凸碧堂理事。她刚批完厨房采买的几面对牌,忽见林之孝家的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宝钗面色微沉,搁下笔,问道:“可看得真切?”

林之孝家的压低声音道:“千真万确。守后角门的王婆子亲眼看见的——邢大舅昨日黄昏从后角门进来,在邢夫人院里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王婆子多了个心眼,悄悄跟了一段,见邢大舅出了府便直奔城南的‘福寿赌坊’,在那里与一个穿灰布长衫、戴斗笠的人碰了头。那人虽遮着脸,王婆子却认得他的身形——是忠顺亲王府被查封后流落在外的一个清客,姓胡,人称胡秀才。这胡秀才从前专替宋礼跑腿,宋礼收监后他便没了踪影,如今忽然在赌坊出现,又与邢大舅接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宝钗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忠顺亲王胤祥虽被褫爵圈禁,其党羽大多收监,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些漏网之鱼在外头活动。邢夫人自忠顺亲王倒台后便失了最大的靠山,这些日子虽安分了许多,心中必定不甘。如今她的胞弟邢德全暗中与忠顺亲王旧人往来,这其中必有文章。她略一思忖,对林之孝家的道:“你让王婆子继续盯着后角门,凡有邢家来人,一律登记在册,时辰、人数、携带何物,都要记清楚。另外,派两个靠得住的小厮轮流在福寿赌坊附近盯着那胡秀才,看他与哪些人来往。不必声张,也不可打草惊蛇。”

林之孝家的应了,正要退下,宝钗又叫住她:“此事先不必让太太知道。太太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莫让她操心。”

林之孝家的心领神会,点头去了。宝钗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日渐萧瑟的秋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她想起黛玉在梦中说过的话——“忠顺亲王不会善罢甘休,他还有后手。”如今忠顺亲王虽身陷高墙,可他的后手,也许正在邢夫人的院子里悄悄酝酿。她铺开纸笺,提笔写了一封短信,唤来莺儿,道:“送到稻香村,亲手交给湘云妹妹。”

稻香村中,湘云正抱着蘅儿在杏树下晒太阳。蘅儿已五个多月,长得虎头虎脑,两只小手已能稳稳地抓住东西,最喜欢揪母亲的头发。湘云被他揪得歪着头,却也不恼,只是笑骂道:“你这小东西,力气倒不小,长大了怕不是要当将军。”翠缕在一旁缝着一件小棉袄,笑道:“姑娘,小公子的手劲确实比寻常孩子大些,昨儿个把拨浪鼓的柄都攥断了。”湘云得意道:“那是自然——他父亲是将军,他若手无缚鸡之力,对得起谁?”

正说笑间,莺儿快步走了进来,将宝钗的信呈上。湘云拆开看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锐利。她将信笺折好放入袖中,对翠缕道:“你去把蘅儿的拨浪鼓收好——不是怕他攥断,是怕待会儿有人来,他拿着鼓乱敲。”翠缕一听便知姑娘有正事要办,忙抱了蘅儿退入内室。

不多时,宝钗独自来到稻香村。两人在杏树下坐了,湘云开门见山道:“宝姐姐信中说邢大舅与忠顺亲王府的余孽有往来,此事可查实了?”

宝钗将林之孝家的禀报详细说了一遍,又道:“眼下只是盯梢,尚未抓到实质把柄。然邢德全此人贪财好利,被人拿银子喂饱了什么都肯做。那胡秀才又是宋礼旧人,忽然在京城露面,绝非偶然。我疑心他们在谋划什么事,只是眼下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湘云听罢,冷笑一声道:“邢大舅不过是个跑腿的傀儡,真正的主使是邢夫人。忠顺亲王倒了,邢夫人在府中的地位也跟着摇摇欲坠——太太如今把家全交给姐姐打理,大太太那边便只剩下个空架子。她不甘心,又不敢正面与咱们冲突,便只能从暗处下手。我料她无非两条路——一是联络忠顺亲王余党,制造事端给贾府泼脏水;二是勾结外祟,伺机发难,借他人之手夺回管家之权。无论是哪条路,最终的目标都是把姐姐拉下来。”

宝钗点头道:“妹妹说得是。我已让人盯住福寿赌坊和邢家往来的人,只是一时半刻未必能抓到实证。邢夫人毕竟是府中长辈,没有铁证不能贸然动她。此番叫妹妹来,便是想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湘云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道:“宝姐姐,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惜春妹妹在铁槛寺画的那幅《寒梅图》?那幅画上的梅花,枝干是枯的,花却开得精神——惜春说,那是‘枯木逢春’的意思。我忽然想到,咱们要查邢夫人,不能只靠外头的人盯梢。福寿赌坊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姐姐派去的小厮虽可靠,到底不是混赌坊的料。需得找一个能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这人既可靠,又不起眼,最好还能在赌坊中打探消息。”

宝钗眼睛一亮,接口道:“你说的是……”

湘云拊掌道:“芸儿!他从前在外头跑买卖时,三教九流什么没打过交道?福寿赌坊那种地方,他比咱们的人都熟。再者,他替咱们跑了泉州、取了密信,对贾府忠心不二,办事又极机敏,此事交给他最合适不过。至于那胡秀才的背景来历,倒可以让冯紫英从兵部档案中查一查——忠顺亲王府被查封后,所有幕僚清客的名册都在兵部存了档。”

宝钗略一思忖,展眉赞道:“妹妹这主意极妙。我回去便与芸儿说。只是还有一桩事——那胡秀才既是宋礼旧人,必定认得忠顺亲王府的许多机密。若他真与邢夫人勾结,邢夫人许了他什么好处?无非是银子。邢德全不过是个中间人,银子从何而来?邢夫人每月那二十两月钱,还不够邢德全赌一宿的。这银子的源头,怕是比胡秀才本人更要紧。”

湘云想了想,道:“这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来。那年我在史家,听两个叔叔说起朝中那些亲王贝勒被查抄时,常有家奴趁乱将金银细软偷运出去,寄存在亲友处。忠顺亲王府被查封时,虽说抄了无数财物,可谁又说得清有没有人提前将值钱的东西偷偷转走了?若邢夫人真从忠顺亲王余党手中拿银子,这便是‘收受罪臣赃物’——这个罪名,比勾结清客要重得多。”

宝钗目光微沉,站起身来在杏树下踱了几步。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三分:“妹妹这番推测,倒让我想起另一桩旧案。你可还记得当年宁国府是怎么败的?内里先自相残害,外头再有人推一把,便一败涂地。邢夫人若只是为了夺回管家权,倒还罢了。可她若是在替什么人充当内应——那便不是内宅之争,而是牵涉朝堂的大案。我这些日子反复琢磨,忠顺亲王虽倒了,可他的余党为何这般不死心?仅仅是为了替旧主报仇?不像。更像是有人在背后继续指使,目标不是咱们,而是别的什么。元妃姐姐和安哥儿在宫中,若外头有人借着贾府内宅的由头生事,最终的火还是会烧到凤藻宫。”

湘云神色一凛,握住宝钗的手,低声道:“宝姐姐放心。蘅儿虽小,稻香村却不是吃素的。你有你的账册和章程,我有我的剑——若兰虽死,他的旧部还在。冯紫英、贾芸、余振海,哪一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邢夫人若真敢勾结外人害咱们,我便让她知道,史湘云不是当年的傻丫头了。”

宝钗心中一暖,也握紧了湘云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更有共渡难关的决心。

当日晚间,宝钗便将贾芸唤至蘅芜苑书房,将邢德全与胡秀才暗中往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又将湘云的建议转述给他。贾芸二话不说便应承了下来,只说了一句:“宝二婶放心。福寿赌坊那种地方,侄儿从前跑买卖时便常去,里头几个庄家都认得。胡秀才那等假斯文,在赌坊中反倒好认——旁人输钱都骂娘,他输了便咬笔杆,赢了便捋胡子。”宝钗让他谨慎行事,又嘱咐他每日将探得的消息以密信形式交给林之孝,不得假手于人。贾芸一一应了,又道:“侄儿还需一个人——冯大哥若能调一份忠顺亲王府旧日幕僚名册出来,侄儿查那胡秀才的底细便事半功倍。”

宝钗点头道:“我已让人去请冯紫英了。”

话说九月二十一日,贾芸乔装打扮了一番——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衫,头戴一顶破毡帽,脸上抹了些灶灰,扮作一个落拓的赌客,混进了城南的福寿赌坊。这赌坊坐落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前院是骰子、牌九之类的寻常赌局,中院是推牌九的大局,后院则是专供有些身份的赌客喝茶谈事的雅间。贾芸在前院转了转,输了几钱碎银子,与几个常客搭上了话,又请了一壶劣酒,几杯下肚便与一个叫刘三的赌棍称兄道弟起来。刘三是个包打听,赌坊中谁赢了谁输了、哪个新来的哪个滚蛋的,没有他不知道的。贾芸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刘三便拍着桌子道:“你说那个穿灰布长衫、说话酸溜溜的家伙?认得认得!前儿他还在这桌上输了三两银子,脸都绿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昔者周公制礼’——我说周公他老人家管你输钱作甚!不过那厮虽酸,荷包倒是鼓的,掏出来的都是簇新的银锭子,成色十足,也不知哪来的好运气。”

贾芸心中有了数,又转到中院,果然在一个角落的牌九桌上看见了那胡秀才。此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指甲却修得齐整——果然是落难的幕僚模样。贾芸在他旁边坐下,故意输了几个小注,趁胡秀才赢了一把心情颇佳时,凑过去套近乎。几句寒暄之后,贾芸装作无意地问道:“听说先生从前在忠顺亲王府做过事?唉,那王府说倒便倒,多少人跟着遭了殃。先生如今在何处安身?”

胡秀才面色一变,警惕地看了贾芸一眼,干笑道:“不过是在宋长史手下抄写过几份文书罢了,谈不上在王府做事。如今无依无靠,便在这赌坊中替人写写书信、算算账目,混口饭吃。”

贾芸也不追问,只是连连点头,又敬了他一杯酒。两人又赌了几把,贾芸便推说还有事先告辞了。他出了赌坊,并未直接回荣国府,而是在巷口的馄饨摊上要了一碗馄饨,一面慢慢地吃着,一面远远地盯着赌坊门口。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看见邢德全果然从巷子的另一头鬼鬼祟祟地走进了赌坊,径直入了后院的雅间。紧接着胡秀才也收了牌九,跟了进去。两人在雅间中待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出来,邢德全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显是银子。

贾芸三两口吃完馄饨,将碗一推,尾随着邢德全走了半条街。邢德全揣着包袱进了当铺——出来时包袱没了,手里多了一把银票,数目大约有七八十两之数。他便加快脚步回到荣国府,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了宝钗。正说着,冯紫英恰好也到了,他从兵部调了忠顺亲王府查抄时的幕僚名册,其中果然有胡秀才的底档——“胡文清,字守拙,浙江绍兴人,雍正二年入忠顺亲王府,为长史宋礼掌书记,专司抄写密函及往来书信,月俸银六两。查抄时在逃,去向不明。”冯紫英将名册副本搁在案上,又取出一张从顺天府调来的房契存根抄本,指了指上面一处:“邢大舅名下没有房产,倒是他媳妇——邢德全的浑家——上月在甜水井胡同租了一间小院,签的是一年的长契,押金和首月租金共三十二两。付的是现银,成色十足。”

宝钗接过房契抄本,与胡秀才的底档并排放在案上。成色十足的银锭——与刘三在赌坊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湘云昨日那句“收受罪臣赃物”的话,只觉这张看似毫不相干的房契存根,已将邢德全、胡秀才、邢夫人三者之间的线索连了起来。她转向贾芸,道:“芸儿,继续盯住赌坊,每日密报。那些银子的来路,还要再挖一挖——邢德全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银子,忠顺亲王余党也不可能源源不断地接济。这背后必定另有蹊跷。”

贾芸领命而去。冯紫英也道:“兵部那边我会继续查,看看宋礼在狱中有没有供出什么与邢夫人有关的事。另外,忠顺亲王查抄时的财物清单上,确实少了一批现银——总数约在三千两左右,至今下落不明。我已请刑部那边将宋礼提审一次,旁敲侧击问了一回。宋礼别的都认,唯独这批银子,死活不肯松口。”宝钗心中暗自算了算:三十二两房钱,七八十两的银票,若每月都有一笔,源头多半便是那三千两中的一部分。她点了点头,谢过冯紫英,送走二人后独坐灯下,心中百感交集。忠顺亲王倒了,可他的余毒还在。邢夫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引狼入室,这哪里还是内宅之争,分明是余孽借着内宅作跳板,伺机重燃。她铺开纸笺,将这几日来的线索一一列明,又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内贼不除,外祟不息。”

却说邢夫人那边,自忠顺亲王倒台后,她确实安分了好一阵子,每日除了到王夫人上房点个卯,便是在自己院中与秋桐、赵姨娘闲话。可这安分之下,藏着的是越来越深的怨恨与恐惧。怨恨宝钗夺了管家之权,让自己这个大太太成了空架子;恐惧自己与忠顺亲王府往来的那些旧事被人翻出来——她曾多次通过邢德全向忠顺亲王府递消息,包括贾府内宅的人事变动、贾政在泉州的行踪、宝钗与北静郡王的往来等。这些事若被揭穿,她这个太太便做到头了。

这一日黄昏,邢德全又悄悄从后角门溜了进来,径直入了邢夫人院中。他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里面是胡秀才转交的又一笔银子。邢夫人屏退左右,只留秋桐一人在跟前,接过包袱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秋桐却有些不放心,低声道:“太太,这胡秀才毕竟是忠顺亲王府的旧人,跟他往来久了,旁人会不会起疑心?那宝二奶奶眼线多,万一被她抓住了把柄……”

邢夫人冷笑一声,将包袱放在桌上,道:“你放心。忠顺亲王虽然倒了,可他还有一大批旧部在暗处盯着贾府。咱们不过是顺水推舟,传递些消息,便能换得白花花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再者,那些消息在外头人看来是机密,在咱们府里不过是些人尽皆知的事——元妃身子如何,弘安吃得怎样,宝二奶奶新定了什么规矩——说出去又不会掉块肉。况且宝丫头如今正忙着推行她那套‘德政’,哪里顾得上咱们这边。”

秋桐低声道:“可是宋礼还在狱中,万一他把从前的事供出来……”

邢夫人面色一沉,厉声道:“你住口!宋礼是个聪明人,他在狱中若供出什么不该供的,忠顺亲王的余党自会替咱们收拾他。你只管把嘴闭紧了,旁的莫多问。”

秋桐被她的语气吓得连声应是,不敢再多说什么。邢夫人又将包袱中的银子取出来——那是两锭雪花白银,成色十足,约莫有七八十两。她从其中取出一小锭约十两的递给秋桐,算是赏赐,又对邢德全道:“下次胡秀才再给你银子时,你问问他,能不能再多些。这些银子虽说不少,可要打点府里那些替咱们做事的人,便有些捉襟见肘。王善保家的、赵姨娘——她们虽不敢明着要银子,逢年过节总得赏些东西。”邢德全唯唯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揣着赏银溜出了后角门,直奔赌坊而去。

当夜宝钗正在蘅芜苑灯下核算各房考核的评分册,忽见莺儿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青布包裹,低声道:“姑娘,方才有人从后角门送来的——说是林之孝让转交的急件。”宝钗搁下考核册,接过包裹拆开,里面是贾芸当日的密报——邢德全黄昏时分又携蓝布包袱入府,去时包袱鼓鼓,来时干瘪,显已交接。包袱内的银子成色十足,与上月胡秀才在赌坊中出手的银锭相同。另附了一份冯紫英从兵部调来的忠顺亲王府财物清单抄本,其中特别标注——“现银三千两,查抄时未在府中搜得,据管家供称系查抄前数日由宋礼经手转移至某处,下落待查。”两相对照,那批不翼而飞的三千两现银正在被邢德全和胡秀才分批运入贾府,以“赏银”或“赌资”的名义流入邢夫人囊中,而邢夫人则用这些银子喂养府中的眼线,再以“消息”回报对方。

她铺开纸笺,正准备将这些线索写成密信送与北静郡王,却被一阵极轻极柔的呼唤声打断了——“宝姐姐,宝姐姐。”那声音清泠如石上流泉,她猛然抬头,只见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暗,一道淡淡的青烟从她案头的《风月诗鉴》中袅袅升起,渐渐凝成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林妹妹。”宝钗认出了那个身影,站起身来,握住黛玉那温凉如玉的手。两人在书案前并肩坐下,宝钗指着案上的密报和清单,缓缓道,“你都看见了?那批不翼而飞的三千两现银正在被分批转移进来,邢夫人收了多少,又通过邢德全散出去多少,胡秀才那边又给了谁——这些细账,我虽然还没凑全,但大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黛玉的目光扫过案上那些账单、底档和密报,缓缓点了点头,道:“看见了。我今夜入梦,正是为此事而来。宝姐姐,你可知那胡秀才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影子?”

宝钗道:“是谁?”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页花笺,递与宝钗。宝钗展开看时,只见上面以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诗——

蛛丝悬败壁,犹欲网飞虫。

宝钗目光一凝,抬头看向黛玉。黛玉的目光依旧沉静,却藏着一层罕见的冷峻:“这是可卿在天香楼旧画上题的句子。她告诉我,胡秀才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影子——此人不是忠顺亲王的旧部,而是忠顺亲王倒台后,新近依附到另一棵大树上的投机客。这棵大树比忠顺亲王更难对付——因为它是隐形的,尚未浮出水面。他在朝中的名号暂且不便透露,但他并非亲王,而是一位手握实权的满洲亲贵,且与新近被晋封为嫔的几位妃嫔母家往来密切。他借着忠顺亲王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空隙,暗中收编了忠顺亲王的残余势力,胡秀才不过是他收编的众多棋子之一。他给胡秀才银子,让胡秀才通过邢德全收买邢夫人,不是为了替忠顺亲王报仇,而是为了利用贾府内宅的消息,制造流言,扰乱朝局,进而动摇国本。此人的手段比忠顺亲王更隐蔽,也更狠辣——忠顺亲王是明着争,他是暗中渗透。眼下他尚未发难,但一旦时机成熟,他便会从幕后走向台前。届时,邢夫人手中的那批来历不明的银子,便是贾府‘勾结罪臣、收受赃物’的物证;邢夫人传递出去的消息,便是贾府‘内外勾结、图谋不轨’的人证。”

宝钗听罢,沉默良久,只觉心中那团迷雾被豁然拨开。她并非没有预感——忠顺亲王倒台后,朝中那些争国本的势力不可能偃旗息鼓,他们只会换一个旗手。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此人收编忠顺亲王残余势力,目标恐怕不止是贾府。国本之争的靶子永远是太子——如今忠顺亲王倒了,他便是下一个推手。那么,邢夫人传出去的那些消息里,有没有涉及弘安和元妃姐姐的?”

黛玉点了点头,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邢夫人自己或许不知道她在替谁卖命——她只当是忠顺亲王的余部在给她送银子,却不知胡秀才早已换了主子。那些关于弘安的起居、元妃姐姐的脉案、以及你新订的章程的消息,辗转落入那棵大树手中,便会变成朝堂上攻击贾府、攻击国本的弹药。不过宝姐姐也不必过于忧心——邢夫人贪婪短视,这恰好是她的弱点。她只知收银子,不知那银子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所以她手中的银子越多,她留下的把柄便越多。一旦那些银子的源头被查清,收买她的人便会弃她如敝屣。到那时,她便是最好的证人。善用这些线索,反守为攻。”

宝钗望向黛玉,目光中有一丝隐隐的震动。黛玉的身影已在月光中渐渐淡去,月白长衣仿佛溶进了窗外松风的簌簌声里。她留下最后几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宝姐姐,湘云让贾芸去盯赌坊,这一步走得很好。此人虽隐蔽,却有一个破绽——他不熟悉贾府内宅的人,只能通过邢夫人这一条线来渗透。只要卡住这条线,他便再难寸进。此事暂且不必让太太知道,免得她忧心。地面上那些蛛丝,交给你和湘云去烧。”

宝钗还欲再问,眼前却已一片清明,书案上的烛火依然摇曳,面前只有那本靛蓝封面的点卯簿和几份摊开的密报,窗外松风如旧。她将点卯簿翻到最末一页,就着烛火写下三行字——“九月二十一日。林妹妹托梦示警。无名大树,收编余孽。假手邢氏,其祸不显于眼前,其根不浅于往日。当速断其线。”

写罢,她将笔搁下,走到窗前,望着后院那株老松树在夜风中岿然不动。月光透过松针洒在地上,斑驳而清冷。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有打完。忠顺亲王只是第一道浪,第二道浪还在海面上酝酿,而那个隐在幕后的满洲亲贵便是推浪的风。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入大观园、满心只想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薛宝钗了。蘅芜苑的书房连着稻香村的杏树,连着怡红院的暗格,连着泉州的海风和灵河的月色。这张网千丝万缕,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一个不肯倒下的人。凤姐死了,可她的遗愿还在;黛玉走了,可她仍在梦中时时送信;湘云在杏树下一边哄蘅儿一边布暗桩。她谁也不怕。

她把窗户轻轻关上,回到灯下,继续核算那些未完成的考核评分册。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沉静而坚定,如同一株扎根极深的老树。

接下来的几日,贾芸每日都到福寿赌坊报到,已渐渐摸清了胡秀才的活动规律。他每隔三日必与邢德全在赌坊后院雅间碰头,每次碰头之后邢德全必揣着银子去一趟当铺或钱庄,将银锭换成小额银票。冯紫英那边也有了进展——他从兵部调出的忠顺亲王府财务明细中查到了那批三千两现银的存放地点:原系忠顺亲王府东库房,由长史宋礼掌管。查抄前三日,该笔现银被转移至内务府掌仪司一处旧库,经手人正是已被收监的戴权。戴权在狱中供称,他当时奉命将这笔银子移交给一个自称“胡先生”的人,那人持忠顺亲王的私信前来提取。信的落款用的仍是海东青私印。

宝钗将这些新线索与湘云商议后,决定暂且按兵不动,继续收集证据,待所有线索齐全之后再一举收网。她对湘云道:“邢夫人眼下还不能动——她背后那个满洲亲贵尚未浮出水面,此时动了邢夫人,便是打草惊蛇。咱们先沿着银子的来路继续查,把那批现银从忠顺亲王府到邢夫人手中的完整链条拼凑出来。待链条齐全了,便是一个铁证——到那时,即便那个满洲亲贵想撇清关系,也无法解释忠顺亲王的银子和清客为何会流到贾府一个内眷手中。届时让他自己出来认领。他不领,罪名便是邢夫人一个人的;他领,便暴露了自己。这便是反守为攻。”

湘云沉吟片刻,忽然拍案道:“好!这个主意妙极。不过还有一桩事——胡秀才每三日与邢德全碰头一次,这便是固定的节奏。若能在他下次碰头时拿到实证,便能顺藤摸瓜。”

宝钗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方案草稿递给湘云,又唤莺儿去请贾芸和冯紫英来,四人就在稻香村的杏树下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将收网的每一个步骤都推敲得滴水不漏。

九月二十五日,一切准备就绪。这一日正是胡秀才与邢德全约定碰头的日子。贾芸早早在福寿赌坊附近布置妥当——冯紫英带了两个便衣的亲兵埋伏在赌坊斜对面的茶馆二楼,从窗口正好望见赌坊大门;林之孝安排了四个得力的小厮分别守在赌坊前后门及巷口;贾芸自己则照常进入赌坊,在胡秀才惯坐的牌九桌旁占了个位置。果然,邢德全准时出现在赌坊后门,与前几次一样径直入了后院雅间。胡秀才随即跟了进去。贾芸不动声色,继续推他的牌九,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雅间的门。

约莫一盏茶后,雅间门开了。邢德全先出来,怀里又揣着那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程度比前几次更甚。胡秀才随后出来,站在后院廊下点了一支烟袋。就在这时,冯紫英从茶馆二楼一跃而下,带着两名亲兵径直冲入赌坊后门。赌坊中一阵骚动,几个赌客见势不妙纷纷从侧门溜走,那胡秀才也撒腿便跑,却早被守在巷口的小厮堵了个正着。冯紫英上前一步将他按在墙上,朗声道:“胡文清,你涉嫌与罪臣余党勾结、转移赃物、行贿内宅,现奉都察院之命将你带案问话!”胡秀才面如土色,烟袋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在青石板上,霎时灭了。

与此同时,邢德全也被守在巷口的小厮截住。他身上的蓝布包袱被当场打开——里面果然是两锭雪花白银,共八十两,成色与忠顺亲王府财物清单中描述的库银完全吻合。邢德全吓得两腿发软,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我……是胡秀才给我的……我只是跑个腿……”

冯紫英冷笑一声,将那包银子连同忠顺亲王府财物清单抄本一并摆在邢德全面前。他不再多言,只挥手令亲兵将两人一并带回都察院。邢德全还在语无伦次地嚷着“我只是替人跑腿”,胡秀才却已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宝钗正带着巧姐在沁芳溪边采桂花。巧姐如今出落得越发齐整,也懂事了许多,帮着宝钗拣去花梗,小手忙个不停。林之孝家的匆匆走过来,将冯紫英的口信附在宝钗耳边说了。宝钗听完,将手中那串桂花轻轻搁在篮子里,面上的神情既不是大喜过望,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笃定与清醒。她对林之孝家的道:“去稻香村告诉湘云妹妹一声。另外,让厨房晚上加两个菜——不是为了庆功,是给这些日子辛苦盯梢的兄弟们补一补。”

邢夫人院中,秋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颤声道:“太太,不好了!邢大舅被都察院的人抓了!”

邢夫人正悠闲地品着一杯龙井,闻言手一抖,茶盏啪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她霍然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说什么?怎么会被都察院的人抓了?他不过是个跑腿的——”

秋桐哭丧着脸道:“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冯紫英带了人,把邢大舅和那个胡秀才一并抓了。说是什么转移赃物、行贿内宅……”

邢夫人踉跄着退了两步,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她喃喃道:“完了……完了……那批银子……”

秋桐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劝道:“太太莫慌,邢大舅是个软骨头,可胡秀才不是。他不敢把太太供出来的——把太太供出来,忠顺亲王的旧部也饶不了他。再说太太手上也没有直接经手银子,全是舅爷在跑腿。太太只管一口咬定不知此事,都察院没有实证,也不能拿太太怎样。”她一面说一面给邢夫人抚背顺气,声音又压低了半分,“太太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一件事——您屋里那些银子和府里往来送礼的账本,得赶紧收一收。”

邢夫人听了这话,勉强定了定神,吩咐秋桐赶快去将她藏在箱底的几封与忠顺亲王府往来的书信拿过来。她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猛地窜起来,将纸上那些写满“王爷钧鉴”“臣妾邢氏”的字迹一寸寸吞没。窗外夜色沉沉,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脚步声,像是谁踏在落叶上走过。邢夫人手一颤,最后一页信纸从指间滑落,在青砖地上烧成了一小片灰烬。

都察院中,邢德全果然是个软骨头。冯紫英只问了几句,他便将胡秀才如何给他银子、他如何将银子交给邢夫人、邢夫人如何赏他小费、前后总共经手了多少笔,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胡秀才起初还想抵赖,可当冯紫英将忠顺亲王府财物清单、戴权在狱中的供词以及那批库银的成色比对单一一摆在他面前时,他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他供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已随忠顺亲王一同被圈禁的宋礼,另一个是他从未谋面、只通过密信联络的“新东家”。密信的落款没有姓名,只有一个铃印——不是海东青,是一只振翅的鸢。

冯紫英将这份口供连夜送到荣国府。宝钗和湘云在灯下将那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同时停在最后那两个字上。

“鸢。”湘云轻声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宝钗,“这是他的私印?还是他家族的徽记?”

宝钗缓缓摇头,将那份供词重新折好放入密室暗格,转身拿起那枚她曾在忠顺亲王通倭密信封面上见过的海东青印拓,与供词中描述的鸢形印记并排放在灯下。两方印记,一只是俯冲的海东青,一只是振翅的鸢——不是同一枚,却像是出自同一种思路。她低声道:“不管是什么,这枚印便是下一道波浪的纹路。能用一个印记便将忠顺亲王残余势力收编殆尽的人,绝非寻常角色。这只鸢既然已从密信中露出了翅膀,迟早会在朝堂上现出原形。咱们先不声张——等它自己飞出来。”

湘云接过那张拓片借着烛光看了一遍,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却有几分林妹妹式的冷峭:“也好。他不浮出来,咱们便继续查;他浮出来,咱们便知道下一个靶子是谁。横竖沁芳社的笔墨从来不怕多写一首骂人的诗。”